巨兽坟场的天空被撕成了三色。
东边是熔岩帝国地脉熔炉喷发出的暗红色火柱,它们像贪婪的舌头舔舐着天穹,将云层烧成熔融的琥珀色。西边是沙蚀部族召唤的沙暴,黄褐色的风墙中旋转着数以万计的锐利砂砾,每一粒都能在钢铁上凿出凹痕。北面最可怕——裂谷蛮兽释放的“虚空腐蚀”正缓慢蔓延,那是终末庭赐予的禁忌力量,所过之处连岩石都会发出濒死的尖啸,化作紫黑色的粘稠流质。
新希望要塞城墙已经崩塌了七处。
“第三防御区失守!蛮兽突破了亡灵军团的侧翼!”
“石昊将军重伤!医疗队,医疗队在哪里?!”
“地火管道破裂!所有人远离西侧城墙!”
通讯水晶中传来的每一个消息都像冰冷的刀子,切割着林墨早已绷紧的神经。他站在中央指挥塔的废墟上,右手按着左胸——那里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不,比火焰更狂暴,比深渊更黑暗。
那是正在破碎的混沌封印。
三天前,当他强行催动混沌之力制造“混沌迷雾”拖延时间时,封印就已经出现了裂痕。现在,裂痕正在扩大,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苏醒——那个沉睡在他灵魂深处的、被星灵守护者称为“混沌之灵”的存在。
“林墨!”
星萤从硝烟中冲出,她的游骑兵轻甲上沾满了血迹和焦痕,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不,林墨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星萤的生命气息正在发生某种质变,她的伤口边缘有淡绿色的微光在蠕动,那是……生命在自我编织?
“墨尘那边怎么样?”林墨强迫自己保持声音稳定。
“方舟协议启动强制休眠了。”星萤的声音在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着某种即将喷发的情绪,“灵魂完整度15……织命者说,如果降到10以下,就……”
她没有说完,但林墨明白。
墨尘会死。不,比死更可怕——作为秩序概念的候选者,他的灵魂如果彻底崩解,可能会引发局部法则的永久性紊乱。
又一段城墙崩塌了。这次是南侧的“骸骨之门”,王庭亡灵军团最重要的召唤节点。林墨看见成百上千的骷髅战士在崩塌的城墙下化作骨粉,它们眼眶中的灵魂之火像风中残烛般熄灭。
“领主大人!”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戈尔甘……熔岩皇帝启动了第二波地脉熔炉!这一次的目标是——是地下避难所!”
林墨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地下避难所里,有三千多名平民,还有所有重伤员。从那里喷发……
他猛地抬头看向战场远方。在熔岩帝国军阵中央,那座高达百米的移动熔炉正在积蓄第二轮能量,炉体表面的符文链疯狂旋转,大地在震颤,一道道裂缝从炉基向外蔓延,像大地的伤口在渗血。
“他们想逼我们投降。”星萤的声音冷得像冰,“或者,逼你出去。”
她知道。林墨知道她知道。戈尔甘的目标从来不是彻底毁灭要塞,而是活捉概念候选者——终末庭的命令。熔岩皇帝需要向他的主子交差。
又一波传讯水晶的闪光。
这次是云无痕的声音,透过背景里风刃撕裂空气的尖啸传来:“林墨……石昊快撑不住了……古魂在反噬……我们需要支援……”
然后是亡灵大法师苍老的灵能传音:“王庭储备的灵魂结晶……已经耗尽……我无法再维持骸骨巨像……”
最后是监测站发来的、带着雪花杂音的紧急通告:“归墟之扉……能量读数异常……虚无之喉的波动频率……正在加速……预计显现时间……修正至……二十天后……”
二十天。
从三十天缩短到二十天。
林墨闭上眼睛。在他黑暗的视野里,所有信息、所有压力、所有绝望像无数条毒蛇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喉咙、挤压他的心脏。他能感觉到指挥塔废墟下方的地脉在哀嚎,能听到远处避难所里孩童的哭声,能感知到墨尘灵魂完整度每一次小数点后的下跌——
还有自己胸口那个越来越烫、越来越无法抑制的火焰。
混沌封印的裂痕已经蔓延到灵魂层面了。
“林墨。”星萤突然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林墨感受到的不是温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生命。纯粹的生命。她在觉醒,就在此刻,在绝望最深重的时刻,生命概念正在她体内苏醒。“不论你做什么选择,”她盯着他的眼睛,“我都在。”
她的瞳孔深处,有绿色的光纹在旋转,像春天的藤蔓缠绕着古老的树木。
林墨反握住她的手。一秒。只握了一秒。
然后他松开了。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放弃外城墙,所有战斗单位收缩至第二防线。亡灵军团负责断后,游骑兵护送伤员向中央广场转移。”
“林墨?”星萤感觉到不对。
“执行命令。”林墨没有看她,他在看远方那座地脉熔炉,在看戈尔甘站立的位置。“告诉云无痕和石昊,撑住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一切都会改变。”
“你要做什么?”
林墨终于转回头看她。星萤倒抽一口冷气——林墨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混沌色,那是无法形容的色彩,像是把所有颜色打碎再胡乱拼凑在一起,旋转、扭曲、互相吞噬。而他的右眼还是正常的黑色,但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纹路在燃烧。
两种力量。归墟之力与混沌本源,正在他体内强行融合。
“我要做我该做的事。”林墨说,“也是混沌之灵一直想让我做的事。”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岩石开始变异——先是软化,像融化的蜡烛,然后表面浮现出毫无规律的几何图案,接着又开始硬化,但硬化的形态完全违背物质常理,变成了某种非欧几里得的多面体。
第二步。
空气在他身周扭曲。不是热浪导致的折射,而是空间本身的畸变——光线被掰弯、被折断、被编织成诡异的莫比乌斯环。三米范围内的所有声音开始倒放,从战场喧嚣变成意义不明的噪音,再变成诡异的旋律。
第三步。
林墨张开双臂。
“来吧。”他对着自己灵魂深处那个苏醒的存在说,“你不是一直想出来吗?”
“我给你这个机会。”
第一个感受到变化的是戈尔甘。
熔岩皇帝站在地脉熔炉的指挥平台上,他身高接近三米,熔岩凝固形成的铠甲包裹着魁梧的身躯,头盔缝隙中透出的不是眼睛,而是两团永不熄灭的地火。他手中握着的“熔核权杖”正在引导第二波地火喷发——目标锁定新希望要塞的地下避难所。
只需要三分钟蓄能。
然后,三千条生命将在地火中化作灰烬。林墨会出来。一定会出来。戈尔甘计算过这个人类的性格模型,他是那种会为了一百个人牺牲自己一千次的人。
愚蠢。但也……令人敬佩。
“陛下!”一个熔岩祭祀突然惊恐地指向要塞方向,“那个能量读数——”
戈尔甘转头。
他的地火之眼看到了普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能量的流动、法则的脉络、世界的底层代码。而现在,他看到了一团……错误。
从新希望要塞中央指挥塔的位置,一团无法定义的能量正在扩散。那不是火焰,不是雷电,不是任何已知的元素力量。那是……混乱本身。纯粹的、不受任何约束的混乱。
“混沌……”戈尔甘低声吐出这个词,他盔甲下的熔岩之躯开始不安地流动,“终末庭警告过……混沌候选者的完全觉醒……”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刻。
“停止蓄能!”戈尔甘突然下令,“所有单位,进入最高戒备!地脉熔炉转向防御模式,激活所有护盾符文!”
“陛下?”副将难以置信,“还有两分钟就能——”
“执行命令!”戈尔甘的吼声让整个平台震颤,“那不是我们能对抗的东西!那是……概念层面的污染!”
太迟了。
就在熔岩祭祀们手忙脚乱地切换熔炉模式时,那团“错误”已经扩散到了战场边缘。
林墨站在混沌扩散的中心。
他感觉自己在分裂。不,不是分裂,是……溶解。他的人格、记忆、情感,都在溶解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海洋。但同时,他又无比清醒,清醒到能感知到战场上每一粒尘埃的轨迹,每一丝能量的流动,每一个生命的挣扎。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既是林墨,又是混沌。既是独立的个体,又是混乱整体的一部分。
“这就是……你的世界吗?”林墨对着体内那个存在低语。
混沌之灵没有回应。或者说,它的回应就是让林墨更深刻地感受混沌——感受那种万物皆无定形、一切皆有可能的自由与恐怖。
林墨抬起右手。
他没有念咒,没有结印,甚至没有刻意引导力量。他只是……想。
想让那片区域的火焰结冰。
于是,沙蚀部族召唤出的、正在焚烧亡灵军团的烈焰风暴,突然凝固了。不是熄灭,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凝固——火焰变成了固态的、半透明的红色晶体,维持着燃烧瞬间的形态,从天空中坠落,砸在地上碎成千万片晶莹的残火。
沙蚀巫师们呆住了。
他们的火焰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不,是所有已知的物理法则中都不存在“火焰结冰”这种现象。这是对世界底层逻辑的践踏。
林墨又看向另一片区域。
那里,裂谷蛮兽的“腐蚀巨兽”正在用虚空唾液融化城墙。那只由终末之力催生出的怪物没有固定形态,它像一滩活着的强酸,所过之处连钢铁都会沸腾蒸发。
林墨想:重力应该……颠倒。
于是,那只腐蚀巨兽突然飘了起来。不,不是飘起,而是它下方十米范围内的重力方向发生了180度反转。地面变成了“上方”,天空变成了“下方”。巨兽被自己沉重的躯体“拉”向了天空——如果那还能称为天空的话。
更诡异的是,由于重力方向的突变,巨兽体内的流体力学完全紊乱,它的身体开始像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面团一样扭曲、撕裂,最终在惨嚎中炸成一团紫黑色的雨,但那些雨滴不是落向地面,而是飞向……四面八方。
重力不再统一。每一滴腐蚀液都受到不同方向、不同大小的引力拉扯,在空中画出毫无规律的轨迹,有些甚至开始绕圈旋转,形成微型漩涡。
蛮兽驯兽师们试图用终末庭赐予的符文控制器召回幸存的腐蚀兽,但他们发现符文失效了——不,不是失效,而是符文本身开始变异。兽皮上的黑色符文线条像活过来一样扭曲、打结,最终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涂鸦。
“这……这是什么邪术?!”一个蛮兽酋长惊恐地后退。
“不是邪术。”他身边一个年老的萨满颤抖着说,他的眼睛瞎了,但心眼能看到更多,“这是……混沌。纯粹的混沌。它在重写这片区域的法则。”
星萤站在第二防线后方,透过魔法镜像观察着战场。
她看到了那些违背常理的现象,看到了敌军的混乱,看到了己方士兵脸上混杂着希望和恐惧的表情。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林墨正在消失。
不是说他的身体在消失,而是他作为“林墨”的存在感正在淡去。混沌领域每扩张一米,林墨的人性就褪色一分。现在站在战场中心的那个存在,虽然还有林墨的外形,但内核已经越来越接近……某种非人的东西。
“不……”星萤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生命概念在尖叫,在警告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
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冲进混沌领域?她刚觉醒的生命概念可能会被混沌污染。用远程手段唤醒林墨?任何规则性的力量进入混沌领域都会被扭曲失效。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来自战场,而是来自地下避难所的方向。那里有孩子,有很多孩子。他们的哭声透过厚厚的岩层传来,微弱但清晰——对星萤新觉醒的生命感知而言,清晰得像在耳边。
“活下去……”星萤突然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她转身冲向避难所入口,“我要让他们活下去。这是林墨想看到的。这也是……我该做的。”
她的奔跑中,身上开始散发出淡绿色的微光。凡是被光芒照到的伤员,伤口都会暂时停止恶化。不是治愈,而是生命力的暂时强化——生命概念最基础的运用:生命留存。
她没有治愈别人的能力,至少现在还没有。但她可以暂时封存他们的生命状态,让他们撑到战斗结束。
混沌领域的扩张速度在加快。
现在它的半径已经超过一百米,而且不再均匀扩散,而是像有生命的黏液一样,朝着敌军最密集的区域延伸、蠕动、包裹。
进入领域的一切都在变异。
一个熔岩巨像踏入了混沌边缘。这种由熔岩和魔法核心驱动的战争机器高十米,重两百吨,是熔岩帝国的攻城王牌。它的熔岩外壳能抵御绝大多数魔法攻击,它的巨拳能砸碎城墙。
但它踏入混沌领域的瞬间,就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阻挡,而是它的“运动”这个概念本身被扭曲了。
巨像的内部机械结构开始反向运转——齿轮倒转、活塞回缩、魔法回路逆流。它的左腿向前迈,右腿却向后撤。它的右臂举起准备砸下,左臂却下垂试图撑地。更诡异的是,这些矛盾指令同时存在,导致巨像的整体形态开始扭曲,金属外壳像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黏土一样变形。
三秒后,熔岩巨像变成了一团巨大的、无法定义形状的金属疙瘩,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最终轰然倒地——倒地的方向也不是垂直向下,而是倾斜45度,然后沿着那个角度一直“滑”出十几米,仿佛重力在那个局部区域是斜的。
“撤退!全体撤退!”熔岩帝国的前线指挥官终于崩溃了,“这不是战斗!这是……这是亵渎!”
但撤退已经晚了。
混沌领域开始“主动”追击。
林墨——或者说是混沌的具象化体——没有移动。他只是站在原地,但他的意志覆盖了整个领域。他想:空间应该是折叠的。
于是,试图逃离的沙蚀骑兵发现自己永远在原地打转。他们策马狂奔,地面在蹄下飞退,周围的景物在变化,但抬头一看——林墨始终在他们正前方一百米处。空间被折叠成了莫比乌斯环,无论向哪个方向跑,最终都会回到起点。
“放我们出去!”一个沙蚀将领绝望地挥舞弯刀砍向空气,好像能劈开无形的牢笼。他的刀确实劈开了什么——但不是空间,而是色彩。刀刃划过之处,留下一道五秒不散的彩色裂痕,像是世界被撕开了一条口子,露出后面无法形容的、不断变幻的色块。
另一个将领试图用沙遁术潜入地下逃离。
他的身体化沙下沉,成功钻入了地面。但三秒后,他在三百米外的天空中“钻”了出来,惨叫着坠落——不是垂直坠落,而是沿着一条抛物线,但抛物线的顶点在不断升高,他像一颗被反复抛起的石子,在天空和地面之间弹跳了七次,最终摔成一滩不成形的沙堆。
“空间……空间的结构被破坏了……”一个稍微懂点空间魔法的熔岩祭祀喃喃自语,然后吐出一口滚烫的岩浆——他的内脏已经开始变异,因为混沌领域的污染是无差别的,连施法者自身都无法豁免。
戈尔甘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地脉熔炉已经切换到了防御模式,三层护盾包裹着整个熔炉和周边五百米的范围。但他能感觉到,混沌领域正在“品尝”这些护盾,就像食客品尝一道新菜。
第一层物理护盾——由高强度能量场构成,能偏转实体攻击——在接触混沌领域的瞬间就失效了。不是被击破,而是能量场的“偏转”属性被改写了。它开始偏转……光线?不,是偏转“颜色”。护盾区域内的所有物体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变成了不断变幻的抽象色块。
第二层元素护盾——专门针对魔法攻击——更惨。混沌领域直接赋予了它“生命”。没错,纯粹的能量护盾开始像单细胞生物一样蠕动、分裂、试图“繁殖”。控制护盾的十二个熔岩祭祀中有三个当场精神崩溃,他们的意识被护盾反馈回来的、无法理解的“生命体验”淹没了。
第三层概念护盾——这是终末庭提供的技术,基于“秩序”概念的弱化版——居然撑住了。
但也只是暂时。
戈尔甘透过护盾,死死盯着混沌领域中心的那个身影。林墨现在看起来……不像人了。他的身体轮廓在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他周围的空间在不停地震颤,产生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些涟漪所过之处,现实的“纹理”就被抹平,变成一片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空白”。
“这就是概念级的力量……”戈尔甘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不只是恐惧,还有某种更深层的震撼。“我们一直在用凡人的思维去揣测他们……去试图捕捉他们……愚蠢。”
他想起终末庭使者说过的话:“混沌候选者是最危险的,也是最不可控的。如果他完全觉醒,最好的情况是双方同归于尽。”
当时戈尔甘以为那是夸张。现在他知道,那是保守估计。
“陛下!”副将的声音在颤抖,“第三护盾的能量消耗……是正常情况的一千倍!我们撑不了五分钟!”
“那就三分钟。”戈尔甘握紧熔核权杖,“传令全军,放弃所有重型装备,轻装撤退。能跑多少跑多少。”
“可是终末庭那边——”
“闭嘴!”戈尔甘的吼声让副将退后三步,“终末庭要的是活的概念候选者!不是一个能把方圆十里变成法则坟场的混沌怪物!让他们自己来抓!”
命令下达了。
熔岩帝国的撤退号角响起——那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声音。沙蚀部族和裂谷蛮兽虽然听不懂号角,但他们看懂了熔岩帝国在逃跑,于是也开始了溃退。
但混沌领域没有停止扩张。
它的半径已经达到了两百米,而且扩张速度还在加快。林墨站立的位置,现在已经是一个直径五米的“绝对混沌球”——那个球体内的现实结构已经完全崩溃,时间、空间、物质、能量,所有基础概念都混合成了一锅沸腾的“原始汤”。
林墨漂浮在汤的中心。
他的意识正在经历一种奇特的体验——他在同时经历无数种可能性。
在这个可能性里,他选择不释放混沌,要塞被攻破,所有人战死,但墨尘被终末庭俘虏,成为秩序使徒。
在那个可能性里,他试图控制混沌但失败,混沌彻底爆发,吞噬了整个巨兽坟场,形成永久的混沌死域。
又一个可能性里,星萤冲进领域试图唤醒他,两人一起被混沌同化,融合成某种新的、同时承载生命和混沌概念的……存在。
还有一个可能性里,戈尔甘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启动了地脉熔炉的最终模式,试图用整个熔岩帝国的地脉能量引爆混沌领域,结果引发了大陆板块的断裂。
无数可能性像同时播放的电影,在林墨的意识中闪回、重叠、互相干扰。
这就是混沌视角下的世界——不是线性的因果链,而是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的概率云。每一个选择都分裂出无数个平行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是真实的,也都是虚幻的。
“我……必须选择……”林墨的意识在无数可能性中挣扎,“选择……一条路……”
但混沌之灵在低语:为什么要选择?让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不好吗?让现实变成可能性的叠加态不好吗?
那将是……终极的自由。也是终极的混乱。
林墨的人性在抵抗。
他想起了星萤握住他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了墨尘在休眠前最后说的“别做傻事”。想起了石昊和云无痕在训练场上互相嘲讽的样子。想起了那些平民,那些士兵,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林墨”,不是一个“混沌”。
“滚回去。”林墨对着体内的混沌之灵说,“回到封印里去。”
混沌之灵大笑——如果那能称为笑的话。那是无数种声音的混合,有婴儿的啼哭,有老人的叹息,有金属的摩擦,有风声的呜咽。
“我就是你。”无数个声音说,“封印已经碎了。我出来,是因为你让我出来。现在,我们是一体的了。”
“不。”林墨咬牙,“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混沌之灵问,“你渴望力量,我给予力量。你渴望改变战局,我改变了战局。你内心深处,难道不想让那些伤害你同伴的敌人尝尝绝望的滋味?不想让他们体会一下,什么叫‘规则不再保护他们’?”
林墨沉默了。
因为混沌之灵说的是事实。
当他看到城墙崩塌时,当他听到墨尘灵魂完整度暴跌时,当他得知戈尔甘要攻击避难所时——他的确想过,如果有足够的力量,他要把这一切不公平、这一切恶意、这一切绝望,全都还回去。
混沌之灵只是放大了那个念头,然后把它变成了现实。
“承认吧。”混沌之灵的声音变得柔和,甚至带着某种蛊惑的磁性,“我们本就是一体。你的愤怒,我的混乱。你的绝望,我的无序。你的……孤独。”
最后那个词击中了林墨。
孤独。是啊,他一直很孤独。背负着归墟之力,被混沌之灵寄生,成为概念候选者,被终末庭追杀,被星灵守护者的计划裹挟——他一直在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没有人真正理解他在经历什么。星萤、墨尘、石昊、云无痕,他们都站在他身边,但他们都站在混沌之外。
只有混沌之灵,在他的灵魂深处,陪他经历每一个煎熬的瞬间。
“我们可以结束这种孤独。”混沌之灵说,“完全融合。你会获得真正的自由。不再是棋子,不再是工具,不再是被命运摆布的可怜虫。你将……成为命运本身。”
诱惑。致命的诱惑。
林墨感觉到自己的抵抗在减弱。混沌领域扩张到了三百米半径,现在整个战场中央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幻的异象区。幸存的敌军在疯狂逃窜,但有些逃得慢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异——一个熔岩战士的左手变成了藤蔓,右手变成了水晶;一个沙蚀骑兵的下半身变成了烟雾,上半身还在策马;一个裂谷蛮兽的脑袋分裂成了三个,每个都在发出不同音调的惨叫。
现实的结构在这里已经薄得像纸,随时可能彻底撕裂。
一个声音穿透了混沌。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不是通过魔法传音,甚至不是通过常规的感官渠道。
那是……通过生命本身的共振。
“林墨。”
是星萤。
她站在混沌领域的边缘,没有踏入,但她的声音直接响在林墨的意识里——或者说,响在所有生命的意识里。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宣言,一种生命对存在的肯定。
“我还在这里。”星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眼中心,“墨尘也还在。石昊、云无痕、王庭的亡灵、要塞的士兵、避难所的孩子……我们都还在。”
“你不需要成为混沌。”
“你只需要……回来。”
随着她的话语,一股淡绿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扩散开来。那不是攻击性的力量,甚至不是防御性的力量,而是一种……稳定。
生命概念的稳定。
绿光所及之处,混沌的变异速度放缓了。那些正在变异的士兵,他们的身体暂停了变异进程——虽然没有逆转,但至少不再恶化。那些被扭曲的空间,虽然还是扭曲的,但扭曲的“模式”开始固定,不再随机变化。
就像在一片沸腾的海洋中,投入了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冰不能平息整片海洋,但它能提供一个稳定的支点。
混沌之灵愤怒了。
“生命候选者……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觉醒!”混沌在林墨意识中咆哮,“她在干扰我们!她在用她的‘稳定’对抗我们的‘变化’!”
“那不是干扰。”林墨突然说,“那是……锚点。”
他终于明白了。
星萤的觉醒,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治愈,甚至不是为了对抗混沌。
她的觉醒,是为了在他迷失时,能有一个让他找到回来的路的东西。
一个生命的锚点。
“谢谢你,星萤。”林墨对着意识中的星萤说——他知道她能听到。
然后他转向混沌之灵。
“你说得对。”林墨说,“我们是一体的。我的愤怒,你的混乱。我的绝望,你的无序。我的孤独……你的存在。”
混沌之灵安静了,似乎在等待下文。
“但我还有别的东西。”林墨继续说,“我有想要保护的人。我有尚未完成的承诺。我有……希望。”
希望。那个连织命者都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认为林墨承载着的概念。
“所以,我不会让你吞噬我。”林墨说,“但我也不会再封印你。那样没有意义,封印迟早会再破。”
“那你想怎样?”混沌之灵问。
“我们合作。”林墨说,“你给予我力量,我给予你……目标。混沌不应该只是无序的破坏,混沌也可以是……新秩序的摇篮。是打破僵局的锤子,是创造可能性的画笔。”
长久的沉默。
混沌领域停止了扩张。
它稳定在了三百米半径,内部依然是混乱的法则坟场,但边缘开始出现清晰的边界——不是物理边界,而是概念边界。混沌与现实的交界处,出现了一圈不断旋转的、灰白色的雾气带,那是两种概念在互相侵蚀、互相适应。
最终,混沌之灵给出了回应。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妥协,但保留随时反悔权利的感觉。
“暂时。”混沌之灵说,“我暂时接受这个提案。但记住,林墨——如果你让我失望,如果你再次软弱,如果你试图用那些可笑的道德束缚我……我会彻底接管这具身体。到那时,你会消失,而我,会真正自由。”
“那就这么定了。”林墨说。
他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混沌领域开始收缩——不是消散,而是凝聚。从三百米半径收缩到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最终在林墨身周形成了一个直径五米的“混沌光环”。光环内部,法则依然是紊乱的,但紊乱被限制在了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林墨落回地面。
他的左眼还是混沌色,但右眼恢复了正常。他的身体轮廓不再模糊,重新变得清晰。混沌之灵没有回去——封印确实碎了——但它现在与林墨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他成功了。
他暂时掌控了混沌,而不是被混沌掌控。
林墨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有细密的、不断变幻的纹路在流动,那是混沌力量的具象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结构已经发生了永久性的改变——他现在既是林墨,也是混沌之灵的宿主,两者的界限正在模糊。
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他不知道。
“林墨!”
星萤冲了过来,但在距离混沌光环三米处停住了——她本能地感觉到,再靠近,她的生命概念可能会与混沌发生不可预测的互动。
“我没事。”林墨对她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暂时。”
星萤仔细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也有如释重负。“你控制住了?”
“算是吧。”林墨看向周围战场。
混沌领域的爆发虽然短暂,但造成的破坏是毁灭性的。敌军撤退了,而且是溃退——至少三分之一的重型单位被摧毁或变异,士兵伤亡无法统计。新希望要塞暂时安全了。
但代价也很明显。
以林墨为中心,方圆三百米内,大地变成了无法形容的状态——有些地方是镜面般光滑的晶体,有些地方是不断蠕动的不明物质,有些地方干脆是“空白”,那是现实被彻底抹除后留下的空洞。
这片区域,已经成了永久的混沌污染区。任何常规生命都无法在此存活。
“戈尔甘跑了。”星萤说,“但撤退得很匆忙,留下了大量装备。”
“他还会回来的。”林墨说,“不过下次,他可能会换一种策略。”
他深吸一口气——混沌光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波动。
“先清理战场,抢救伤员。”林墨说,“然后……我们需要开一个紧急会议。关于墨尘,关于归墟之扉,关于……我现在的状态。”
星萤点点头,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刚才……你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对吗?”
林墨沉默了几秒。
“对。”他诚实地说,“如果没有你的声音,我可能……就迷失在混沌里了。”
星萤的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哭。“那就记住那个声音。”她说,“下次你再要做什么傻事之前,先听听那个声音。”
“我会的。”林墨承诺。
星萤转身去组织救援了。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天空中依然没有散去的硝烟。
他赢了这场战斗。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混沌之灵在他意识深处低语:“她很重要,对吧?那个生命候选者。”
“对。”林墨在心里回答。
“那就保护好她。”混沌之灵说,“因为终末庭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她。生命概念……对源寂来说,是最美味的补品之一。”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嗡。
他胸口的归墟印记突然开始发烫。不是混沌的力量,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冰冷的力量,在被混沌刺激后,开始苏醒了。
林墨掀开衣领,低头看去。
归墟印记正在变化。
原本只是简单的黑色漩涡纹身,现在纹路的边缘出现了细密的金色裂痕,裂痕中渗出暗红色的微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归墟之力与混沌本源的融合,似乎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某种他完全无法预测的反应。
远处,深潜者文明的使团刚刚抵达要塞外围,他们乘坐的巨型水母状生物悬浮在半空,触须轻轻摆动。使团首领——一个身披珍珠鳞甲、面容被水雾笼罩的身影——正透过观测水晶,死死盯着林墨胸口的印记。
“那个纹路……”首领的声音透过水雾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门扉’的标记。他不仅承载混沌……他还是……归墟之扉的‘钥匙’之一?”
使团成员们面面相觑。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所有计划都必须改变。
林墨的价值——或者说危险性——比他们预想的,要高得多。
而此刻,在更遥远的维度,终末庭的观测者正在记录这场战斗的数据。
“混沌候选者,初步觉醒。”
“生命候选者,同步觉醒。”
“秩序候选者,濒临死亡,但未彻底消亡。”
“检测到‘门扉钥匙’激活迹象。”
“建议:调整计划优先级。捕获目标变更为——混沌与生命的双候选者组合。秩序候选者可放弃。”
“源寂使徒‘虚无之喉’的显现进程,加速至……七天。”
“播种者大人传来新指令:在虚无之喉显现前,必须确保至少一位概念候选者进入归墟之扉深处。”
“执行方案:利用混沌候选者现在的不稳定状态,诱导其主动进入。”
“具体手段:释放‘诱饵’。”
观测者调出了一个档案。
档案封面上,是一个林墨熟悉的名字。
一个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人。
混沌光环中,林墨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地平线,看向归墟之扉所在的方向。
七天。
他只有七天时间。
而在这七天里,他必须找到拯救墨尘的方法,稳定自己的混沌状态,应对戈尔甘和终末庭的下一次进攻,还要准备对抗即将显现的虚无之喉。
还有……他摸了摸胸口的印记。
这个正在变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远处,星萤正在指挥救援,她的生命绿光在废墟中闪烁,像绝望中的一点萤火。
林墨握紧拳头。
混沌光环回应般地波动了一下。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低声对自己——也对混沌之灵——说,“我都会走下去。”
“直到最后。”
而混沌之灵,在他灵魂深处,发出了意义不明的轻笑。
那笑声里,有期待,有嘲讽,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