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在沉默与偶尔的交谈中结束。桌上的菜被扫荡一空，支教老师吃得额头微微见汗，脸色也比刚才红润了些，那股疲惫到极点的颓唐之气消散了不少。他放下碗筷，用随身带的旧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认真地对顾清风说：“小兄弟，谢谢你，这顿饭很香。”
顾清风看着他满足又带着感激的神情，心里那点堵着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清淅了。他看得出，对方是真饿了，也是真珍惜这顿饭。
“没事，吃饱就行。”顾清风摆摆手，尤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哥，你晚上……有地方住吗？要不，我给你找个地方先住下？”
支教老师连忙摇头，眼神里透着急切：“不用不用，不能再麻烦你了。我得赶回去，晚上有车，得坐很久，到了县里还得走一段山路才能到学校，不能耽搁。”
晚上就要走？还要坐很久车，再走山路？顾清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行程这么紧，条件这么艰苦。
看着男人脚边那几个沉重的大包，想到他为了省下饭钱给孩子们买文具而饿肚子，想到他即将面临的漫长颠簸和徒步……顾清风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钱包里，除了几张银行卡，现金并不多。他平时习惯电子支付，很少带现金。他把所有口袋翻了个遍，最终只凑出了皱巴巴的三百五十七块钱。
这点钱，对于他来说，可能不够一顿象样的下午茶。但此刻，捏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他把这叠不算厚的钞票递到支教老师面前，语气尽量显得随意，象是在处理一件小事：“这点钱，你拿着，当……当回去的车费，还未请教大哥姓名。”
支教老师看着递到眼前的钱，明显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顾清风，嘴唇动了动，想拒绝，但目光触及对方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到自己脚边那些寄托着孩子们希望的包裹，拒绝的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他伸出那双因为长期握粉笔和干农活而显得粗糙、指节粗大的手，微微有些颤斗，但十分郑重地，用双手接过了那三百五十七块钱。
“谢谢……谢谢你，小兄弟，就叫我人民教师吧。”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内衬口袋里，还轻轻拍了拍，仿佛那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着顾清风，很认真地问：“还未请教，小兄弟你怎么称呼？留个名字，我……我和孩子们，会记得你的。”
顾清风看着他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澈诚挚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酸，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鼻腔。他连忙别过脸，假装看向窗外闪铄的霓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转回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表情，扯了扯嘴角，用他一贯的腔调说道：
“名字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那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仿佛看到了千千万万个默默耕耘在贫瘠土地上的身影，轻声道：
“就叫我‘雷锋’吧。”
支教老师闻言，先是怔住，随即，那张被风霜刻画出痕迹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极其纯粹、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一种无声的默契。
“好，‘雷锋’同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象是要将它刻在心里。
他重新背起那些沉重的行囊，身形因为负重而微微佝偻，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他朝顾清风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奔赴使命的坚定：
“保重！我走了！”
“一路顺风。”顾清风也挥了挥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自称“人民教师”的男人，背着仿佛能压弯脊梁的行李，脚步却异常沉稳地导入熙熙攘攘的人流，那灰色的背影在五光十色的都市夜景中，显得那么不起眼，却又那么挺拔，象一座移动的、沉默的山。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顾清风才缓缓放下手。
晚风吹过，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和喧嚣。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人民教师……”
“雷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