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来自太空的你》片场进入午休时间。
主演们移步到专属休息室——那是用货柜改造成的移动房间，空调、沙发、冰箱一应俱全，门上贴着韩文和中文的名牌。李俊昊和金秀敏各自一间，范小琪和其他几位有分量的中国配角共用一间稍小的。
而象丘机这样的龙套演员，连进入那片局域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能在公共休息区，和场务、灯光、道具组的工作人员一起，领剧组统一发放的盒饭。
丘机端着塑料餐盒，找了个角落坐下。盒饭内容还算丰盛：一荤两素，米饭管够。但他没什么胃口，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粒。
“怎么，吃不惯？”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丘机抬头，是上午和他聊过几句的那个鼓手龙套——他自称姓赵，是横店漂了几年的老群演。
“没有，就是不太饿。”丘机说。
老赵在他旁边坐下，熟练地打开自己的盒饭：“第一次进大剧组都这样，新鲜劲过了就剩累了。你算是好的，还有句台词。我以前演尸体，一躺就是半天，导演不喊‘卡’连呼吸都得控制。”
丘机勉强笑了笑。
“不过话说回来，”老赵压低声音，用筷子指了指主演休息区那边，“这韩国剧组，规矩是真多。你看那边——”
丘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李俊昊的休息室外，两个韩国助理像门神一样站着，禁止任何人靠近。金秀敏的休息室门口也差不多，连送水的场务都要先经过经纪人检查。
“人家那是大牌，正常。”丘机说。
“大牌是正常，但你看范小琪。”老赵努努嘴，“好歹是女二号，中国演员里戏份最重的。可你看到她休息室在哪儿了吗？最边上那间小的，跟几个配角挤一起。而且我刚才路过，听见她经纪人在跟副导演争取，想让剧组给配个单独的化妆师，被婉拒了。”
丘机看向范小琪休息室的方向。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挤了四五个人，范小琪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表情看不出喜怒。
“听说韩国团队特别强势。”老赵继续说，“导演、摄影、美术、造型，内核岗位全是韩国人。中国团队只能打下手。连剧本——你知道吗？每天的拍摄剧本都是韩语版先出来，翻译成中文再发，有时候翻译不准确，演员都得连蒙带猜。”
丘机想起上午拍戏时，导演朴成勋几乎只通过翻译和李俊昊、金秀敏直接沟通，对中国演员的指导则大多由执行导演转述。那种无形的隔阂，在片场处处可见。
“为什么要这么迁就韩国人？”丘机忍不住问。
“钱呗。”老赵扒了口饭，“星娱这次投了这么多钱，指望着靠韩流赚回来。人家韩国团队是打包价来的，导演、演员、技术团队，一整套。你要换人，就得加钱，还可能影响进度。所以只能供着。”
正说着，主演休息区那边传来动静。
李俊昊的房门打开，他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经纪人、助理、翻译，浩浩荡荡四五个人。他换了身衣服，应该是要拍下一场的造型。几个韩国工作人员立刻围上去，用韩语快速交流着。
经过公共休息区时，李俊昊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眼神也没有在任何中国工作人员身上停留。就象穿过一片空气。
金秀敏稍后也出来了，她倒是微笑着对几个场务点了点头，但脚步同样匆忙，很快就在团队的簇拥下离开了休息区。
而范小琪，直到李俊昊和金秀敏都走了，才和几个中国配角一起走出来，往拍摄区走去。她的经纪人在旁边低声跟她说着什么，范小琪听着，偶尔点头，表情有些疲惫。
丘机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强烈了。
这不是艺术创作，这是一场等级森严的表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能越界，不能僭越。
而他，在最底层。
下午的拍摄开始。
丘机虽然戏份已经结束，但他没有立刻离开。副导演说了，如果拍摄顺利，可能还要补几个群演镜头，让他等通知。
于是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看着拍摄进行。
这场戏是男女主角在校园里的感情戏。李俊昊和金秀敏在银杏树下漫步，落叶纷飞，阳光通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画面很美，导演对构图和光线要求极高，一个简单的走路镜头拍了七八条。
每次导演喊“cut”，李俊昊的助理立刻上前递水，经纪人则用韩语和导演交流。金秀敏那边也差不多。
而范小琪——这场戏里没有她，但她站在监视器旁边，认真地看拍摄，时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她的中国经纪人在一旁陪着，偶尔小声跟她交流。
丘机注意到一个细节：当导演用韩语跟摄影师交代事情时，范小琪会立刻看向翻译，努力想听懂。但当翻译用中文复述时，内容往往已经简化了很多。
她也在努力适应这个以韩国人为中心的片场。
只是，这种努力，有多少意义？
“那个中央传媒的学生！”
副导演的喊声把丘机拉回现实。他连忙站起来：“在！”
“过来补个镜头。音乐社招新那场，需要你从门口走进来的背影。换回那件t恤，快点！”
丘机立刻去更衣室换衣服，然后回到拍摄区。
这场补拍很简单：他需要抱着吉他盒，从活动室门口走进来，走到长桌后坐下。全程背对镜头，没有台词，甚至不需要露脸。
“action！”
丘机推门，走进，放下吉他盒，坐下。
整个过程五秒钟。
“cut！过了！”
副导演甚至没有看监视器回放，就挥手让他离开。
丘机站在原地，有些茫然。这就……结束了？
他这两场戏，总共的镜头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五秒。其中还有一半是虚焦的背景。
“还愣着干嘛？去换衣服，可以走了。”场务催他。
丘机默默地走回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剧组发的t恤被要求放回服装组——它还要给其他龙套演员穿。
走出演播室时，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再次看向那片繁忙的拍摄区。灯光、摄象机、忙碌的工作人员，还有被众人簇拥的韩国明星。
那里象一个巨大的旋涡，吸引着无数象他一样的人飞蛾扑火。
而他，刚刚被这个旋涡吐了出来。
手机震动，是周宇发来的餐厅地址和包厢号，时间是晚上七点。
丘机回复“收到”，然后打开打车软件。
等车的时候，他刷了刷社交媒体。顾清风那条爆料下面，评论又多了几百条。有人甚至挖出了“无名”创作的所有歌曲列表，分析他的风格和才华。
还有人在讨论万达的新综艺，猜测它会是什么形式，会不会请“无名”当评委或嘉宾。
每一个字，都象针一样扎在丘机心上。
顾清风凭什么？
一个在学校里独来独往、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人，凭什么现在被这么多人讨论、期待？
而他丘机，在片场熬了八个小时，演了个连脸都看不清的龙套，拿了八百块钱，还要在这里等网约车。
不公平。
车来了。
丘机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影视基地附近一家快捷酒店的名字——他今晚不打算回学校，明天还有一天的拍摄。
车上，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今天片场的画面：
李俊昊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
金秀敏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范小琪在韩国明星面前的小心翼翼。
导演朴成勋对中国演员的不耐烦。
还有他自己，坐在角落，抱着吉他，假装练习，却连一个清淅的特写都得不到。
这些画面反复播放，逐渐扭曲、变形，最后汇聚成一种强烈的情绪——
他要往上爬。
他要站到镜头中央。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记住他。
无论用什么方法。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