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轻响,李世民指尖摩挲着墨恩呈上来的《东宫起居注》,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着李承乾数月来的起居言行。
不是没见过《起居注》,是没见过记得这么详细的《起居注》,何时入值、何时议事、与何人会面,甚至连膳食的品类都未曾遗漏。
他的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只见他眼睛眯得越来越深,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平素自以为对东宫了如指掌,太子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在视线范围之内。
这一看自己竟像个瞎子!
他猛地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原来他那个看似稳坐高台的太子,日日活在一场无声的凌迟里。
长孙无忌竟定下这等酷吏般的规矩:东宫属官每日必以“直谏”之名斥责太子,骂得越狠越显忠贞。
太子批奏疏到三更,他们骂“独断专行”;召儒生论经典,他们斥“不务正业”;连饮一口冰镇梅汤,都被批“奢靡失德”。
他盯着面前的这一页纸,有些刺心也有些刺眼,上面赫然写着“张玄素向长孙司空禀告:今日无过可劾。长孙司空谕:当翻旧账以全考核之数。”
李世民喉头涌上一种涩味,他想起太子在自己面前回话时那副恭顺的模样,此刻才惊觉那是被千百双眼睛钉在刑架上的麻木。
有过错被训斥也就罢了,没有过错还要挨骂,这日子谁受得了?
六个长史,一人一次,一天最少要挨六顿骂!
六个大儒,只有一个于志宁拒绝了长孙无忌的银子,以身体不适为由,告了长假躲在家中,只是时常与太子以书信的方式传经授道。
其余的五个则天天进宫骂太子,他们好不威风啊!
李世民忽然想起前两天在太庙偷听到李承乾和李泰的那番对话,当时自己还在心里嘀咕,罚他们跪个太庙,他们还想上娘了,罚的又不重,至于这么委屈吗?
如今想来孩子的委屈一肚子都装不下了,他们好大的狗胆,我儿子的阿娘是不在了,可他爹还活着呢!
当初是自己放权给长孙无忌,让他随便管教太子,想着他是高明的亲娘舅,他管得再严都是为太子好的。
哪里料得到长孙无忌竟然会如此这般的对待太子,怪不得李泰非要把长孙无忌的儿子拽进东宫,让他们享受跟太子一样的待遇。
看来孩子们比自己知道好歹,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知道李承乾的课业排得很满,了解之后只知道太子过得清苦,却不知道他还要承受这许多的委屈。
李世民越想越气,“啪”的一下把册子摔到了桌子上。
陈文激灵一下,眼睛向上瞄了一眼,赶紧缩着脖子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李世民坐在书案后面,缓了一会儿情绪又拿起册子继续看,刚看个开头就差点把肺气炸了,险些忘了自己要查的是青雀车驾遇袭的事。
他干脆直接往后翻,查到跟这件事有关的记录,只有他听赵德全汇报说秦胜昨夜与不明身份的人私自见面之后,便立即下令让厉元九出城去迎接李泰。
不明身份的人到底是谁?查出这个人应该就能揭开真相。
李世民放下《东宫起居注》,又拿起赵德全呈上来的册子,这里面记录的是秦胜的点点滴滴。
青宫卫不在皇宫里,秦胜想指挥他们,必须要有一个能出入皇宫的人替他传达命令。
李世民眯着眼睛,慢慢地把秦胜平时经常接触的人分类捋了一遍,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秦胜好像和右春坊的一个叫冯迁的主事来往有些过于频繁,那个主事只是个从九品下的底层官员。
主事每天在宫里做事,通常下值要出宫,偶尔在宫里当值,他这身份是最适合给秦胜当狗的。
冯迁负责把外面送进来的奏章或文书拿到太子面前,基本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和秦胜见上一面的。
若只是如此,冯迁的嫌疑还不大,右春坊有三名主事,偏偏每天这个跑腿的活都是他一个人在做,另两个主事只是把奏章往外送,几乎没有往内送过奏章。
李世民斜了陈文一眼,陈文明明低着头却立马转过身来无声一揖,李世民轻声道:“去查右春坊,所有的通事舍人、录事和主事都要严查。”
“是。”陈文连查什么都不问,躬身一揖,无声而退。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陈文走了回来,他倒腾着小碎步来到李世民的面前,双手递上一张纸,“都查明白了。”
李世民伸手接过纸,淡淡一扫,上面竟然只有他疑心的那个主事冯迁的口供,果然不出他之所料,冯迁正是秦胜的人。
青宫卫可不只三十六人,青宫卫整整一千八百人,太子下令全部遣散,而秦胜只遣散了一千五百人,他私自留下了三百人。
这三百人就由冯迁指挥,秦胜让他去劫杀李泰,他派青宫卫的精锐三十六暗刃冲上去行刺杀之事,还在后面埋伏了二百余兵。
若不是厉元九率兵赶到,李泰真的是生死难料,他带的百名护卫就算能抵挡三十六暗刃,也挡不住后面的二百弓箭手。
东宫右卫率出现,青宫卫这些散勇怎么敢跟野战军硬抗?他们自然是露面的无奈自尽,没露面的悄然散去。
李世民嘴角微抿,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漫上心头。
看咱这智商,一猜一个准,又瞄了陈文一眼,老家伙有两下子,出手就没偏过。
“就一份口供?”李世民抖着手里的纸,问道:“其他的呢?”
“回陛下,”陈文躬身答道:“其他人均不知情。”
“嗯。”李世民微微地点了点头,其他人不知情才是正常的,若是知道的人多,必然是有假,这种事不可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冯迁自己都以为他是受命于太子的,虽然刺杀魏王的命令,没有给他任何的令牌,但是秦胜亲口说的,那不就是太子的命令吗?
“看来这就是真相了。”李世民满意地点着头,这足能证明冯迁只是被秦胜给唬住了,若真的是太子所为,他实在没必要派右卫率出去迎接。
李世民轻轻地把纸放到桌子上,这时一个小黄门走了进来,“陛下,长孙司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