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雷恩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火塘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苍老。
床上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
凌月似乎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僵硬，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静，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雷恩死寂的心湖上。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背影。
凌月并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微微蹙起了眉，仿佛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泣音的呓语。
就是这一声细微的、无意识的呓语，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剜在了雷恩的心上。
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长久的僵硬而有些踉跄。
他走到床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强势地将人揽入怀中。
他只是站在那里，借着微弱的光线，贪婪而痛苦地凝视着凌月苍白的睡颜。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凌月脸颊时，剧烈地颤抖起来，最终只是悬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再次惊扰到这易碎的安宁。
他看到了凌月手腕上那圈依旧清晰的红痕。
也看到了地上那些刺眼的碎片。
一种尖锐的疼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灵魂。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双曾经撕裂过无数猎物、此刻却笨拙无比的大手，极其小心地、一片一片地，将地上那些碎裂的草环拾掇起来，放在掌心。
干枯的草茎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他捧着这些碎片，如同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又如同捧着他自己那颗同样碎裂的心脏。
他就这样蹲在床边，像一尊忏悔的罪徒，守着他差点亲手摧毁的月光，直至天明。
第二天，凌月醒来时，感觉眼睛又涩又肿，浑身都弥漫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不想动，也不想思考，只是怔怔地看着头顶粗糙的石屋顶。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带着清香的草叶气息。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雷恩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皮甲，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单衣，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而他的手里，正拿着几根新鲜的、柔韧的草茎，低着头，无比专注地……编织着。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战士特有的僵硬，甚至比第一次编织时还要笨拙。
那双布满厚茧和伤疤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纤细的草茎，时不时会因为用力过猛而将草茎弄断，或者因为角度不对而编出奇怪的结。
但他没有丝毫不耐，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拆开，重编。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幽绿的瞳孔里没有了往日的暴戾和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凌月静静地看着他，紫眸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抗拒，只是一片沉寂的荒芜。
雷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编织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旧的，坏了。”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蓄勇气，才继续用那干涩的声音说道：
“我……赔你一个新的。”
他说的是“赔”，不是“给”。
凌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手中那个歪歪扭扭、甚至有些丑陋的半成品草环。
雷恩不再言语，只是更加专注地、几乎是耗尽所有耐心地，继续与那几根草茎搏斗。
他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在进行一场比狩猎猛兽还要艰难的战役。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虽然依旧粗糙、但总算勉强成型的、崭新的草环，出现在了他宽大的掌心。
他捧着这个草环，像是完成了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对上凌月那双沉寂的紫眸。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悔恨，有不安，有期待，更有一种深埋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悲伤。
他将草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凌月枕边。
“……别怕我。”
他看着他，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
“凌月……我……”
后面的话，他似乎用尽了全力，也无法说出口。
最终，他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腹擦去了凌月眼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一点湿意。
那动作，带着一种与他的形象格格不入的、笨拙到令人心酸的温柔。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凌月，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命令他必须做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出了主屋。
他的背影，竟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萧索和落寞。
凌月怔怔地看着枕边那个崭新的、还带着青草气息的草环，又抬起手，摸了摸刚刚被雷恩指尖拂过的眼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滚烫的温度。
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雷恩会那样疯狂，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现在又变得这样……奇怪。
但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草环，看着雷恩离开时那萧索的背影，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之地，好像……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伸出手，将那个新的草环拿了起来，握在了手心。
草茎粗糙，甚至有些扎手。
和他记忆里，那个已经碎裂的、柔软的旧草环，完全不一样。
可是……
他低下头，将脸颊轻轻埋进了带着青草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雷恩气息的草环里。
一直安静蜷缩在角落的灰灰，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用湿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凌月垂落的手。
主屋内，冰雪，似乎有了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消融的迹象。
冬日最后的寒意，如同强弩之末，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清晨和夜晚。
但正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远方的暖意，悄悄消融着屋檐下垂挂的冰棱，雪地表面也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在阳光下闪烁的冰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