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指尖的温度，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活生生的、蓬勃的生命力。
而玄璃的指尖，是极致的冰寒，是死寂的，是寂灭的。
这极致的温差对比，通过那微不足道的接触点，被无限放大。
更让玄璃心神剧震的是，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划痕的刹那，他道心深处的那道裂痕，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滋——”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冰火交融的异响，在他识海中炸开。
剧烈的、前所未有的灼痛感，伴随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战栗的酥麻，从那裂痕处疯狂蔓延开来。
那感觉如此强烈，如此陌生，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
他猛地想要收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仿佛被那微不足道的温暖和那缕奇异的灵魂气息黏住了一般，竟有一瞬间的凝滞。
而凌月，在玄璃指尖碰触到的瞬间，也是浑身一僵。
他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疼痛，只觉得接触点传来一股极其冰冷的气息，冻得他指尖发麻。
但与此同时，似乎又有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安抚般的感觉，从那冰冷中渗透出来？
是错觉吗？
他惊惧地睁开泪眼，恰好看到玄璃那双总是冰封无波的寒眸中，竟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类似于……
震惊甚至是……
无措的情绪？
虽然那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幻觉，但凌月确信自己看到了。
大师兄……他怎么了？
玄璃终于强行切断了那诡异的触感联系，猛地收回了手，速度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令人烦躁的温热，以及灵魂层面传来的、久久不散的灼痛与悸动。
他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道心的裂痕，而是表情的裂痕。
那总是平直的唇角微微抿紧，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触碰……竟是如此？
这缕温暖，这具皮囊，竟能直接灼伤他的感知，撼动他的道基？
荒谬！
不可理喻！
然而，那残留在感知中的灼痛与悸动，却又如此真实，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眼前依旧惊惧不明所以的凌月，看着那道细微的、仿佛带着嘲讽意味的划痕，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猛地升腾而起。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致冰寒的灵光，不由分说地点向凌月食指上那道划痕。
凌月吓得闭紧双眼。
下一刻，一股冰冷的灵力流包裹住他的指尖，那细微的划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是愈合后的皮肤，似乎比周围更显苍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聒噪。”
玄璃收回手，重新闭上双眼，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冰冷淡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周身缭绕的寒气，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汹涌澎湃，显示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凌月呆呆地看着自己完好如初、却冰冷刺骨的指尖，又看了看重新变成冰雕的玄璃，脑子一片混乱。
大师兄……刚才是在……帮他治伤？
为什么？
是因为他看到了袖口的血迹，所以……大师兄也用这种方式，回应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关注？
这个念头简单得近乎可笑，却奇妙地契合了凌月那直线条的思维。
恐惧依旧存在，但在这恐惧的底色上，似乎又晕染开了一抹极其淡薄、却无法忽视的……困惑与……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不再哭泣，只是抱着自己那只残留着冰冷触感的左手，看着玄璃，眼神里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而玄璃，尽管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再纯粹是恐惧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害怕，有困惑，有迷茫，或许……还有一丝，连那只蠢东西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强行“关怀”后的……细微波动。
裂痕深处的灼痛感渐渐平息，但那种陌生的悸动，却如同烙印，留了下来。
触碰……
原来，靠近温暖，被灼伤的，真的不只是飞蛾。
他冰封的唇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扭曲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便让这灼伤，来得更彻底些。
直到……要么冰封这缕火苗，要么……让这火苗，彻底焚尽这片冰原。
他，很期待。
指尖那缕残留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痛与悸动，如同最顽固的附骨之疽，在玄璃的感知中盘旋不去，整整一夜。
无论他如何运转无情道心，试图以亘古的冰寒去镇压、去消磨，那感觉都如同烙印，清晰得令人烦躁。
触碰。
那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愚蠢生机与那缕诡异温暖气息的触碰。
竟能直接穿透他层层冰封的防护，撼动他道基的核心裂痕。
这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和理解。
这具看似脆弱不堪的皮囊，这缕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温暖，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或者说，是他自身这道因他而生的裂痕，出现了什么未知的、危险的异变？
他需要答案。
不再是远观，不再是神识探查，而是更直接、更彻底的……验证。
第八日的辰时，凌月踏入寒璃殿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殿内的冰寒依旧，死寂依旧，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比往日更加令人窒息。
他依旧顺从地走向那个蒲团，坐下。只是今日，他低垂的眼睫下，目光不再完全空洞。
昨日指尖那冰冷触感与后续诡异的“治愈”，以及大师兄那一闪而逝的震惊表情，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持续荡漾着困惑的涟漪。
他依旧害怕，但害怕之中，掺杂了太多理不清的纷乱思绪。
他偷偷抬眼，想从玄璃那冰封的脸上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玄璃依旧闭目盘坐，但周身缭绕的寒气，却不再如同往日那般沉凝平稳，而是隐隐带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流转。
那冰封的眉宇间，似乎也凝着一丝极淡的、化不开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