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得功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踱步到跪伏在地的四人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被烛光投射,笼罩在四人身上,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黄得功的声音不再平淡,
“陛下让本帅带句话给江南诸公,也给尔等世受国恩的勋贵:大明开国二百七十余载,太祖、成祖皇帝钦封的、‘与国同休’的勋贵之家,不止你们这几户!
可有些人,住着朝廷赏赐的府邸,吃着朝廷发放的禄米,世世代代享尽荣华富贵,非但不知感恩图报,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甚至觉得这大明的江山,有他们一份,可以肆意妄为,挖朝廷的墙角,吸百姓的血髓!”
黄得功每说一句,地上四人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头埋得更低。
“陛下推行新政,是为了什么?”
黄得功声音陡然拔高,“是为了国库充盈,边军有饷,是为了天下百姓有田可耕、有饭可吃、有太平日子可过!陕西、四川的例子就摆在眼前!
流寇为何能顷刻平定?张献忠为何众叛亲离?因为百姓在新政下看到了希望!他们拥护朝廷!”
黄得功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目光锐利:
“可你们呢?江南的某些勋贵、士绅、豪商!你们怕清丈田亩,清出你们隐匿兼并的万亩良田!你们怕损了几辈子都不曾动摇的特权!
你们怕朝廷开海禁、设市舶司,断了你们走私贩私、垄断海贸的暴利!
于是,你们就敢私下串联,暗中抵制,甚至胆大包天到勾结外臣,妄图借海寇之力,对抗朝廷,胁迫天子!”
“你们以为陛下远在北京,深居九重,就不知道你们这些蝇营狗苟?”
黄得功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硬木桌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烛火都为之摇曳,
“陛下什么都知道!之所以派本帅来,是念在你们祖上曾有功于社稷,是看在太祖、成祖皇帝的金面,给你们最后一次迷途知返、将功折罪的机会!
否则,来的就不是本帅这一万兵马,而是北镇抚司的诏狱刑具,是陛下肃清寰宇的雷霆天威!”
这番咆哮般的斥责,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四人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几人浑身颤抖,几乎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黄得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开始精准地敲打每个人的痛处,
“魏国公,”
他看向徐弘基,“你府上次子,徐文爵,上个月十五,在秦淮河‘羡鱼舫’上,与人赌斗促织(蟋蟀),一夜间输掉纹银三万两,可有此事?
这三万两,是你魏国公府一年的正经俸禄吗?钱从何来?”
徐弘基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伯爷犬子荒唐,罪臣罪臣教子无方,定重重责罚!那钱那钱是”
他支支吾吾,如何敢说是田庄上的“常例”和铺面的“红利”?
“诚意伯,”
黄得功转向刘孔昭,语气森然,“你刘家先祖受封于松江。据本帅所知,你在松江华亭、上海等县,有‘寄庄田’近五千亩,皆以他人名义挂靠,历年逃避田赋丁银几何?
要不要本帅现在就叫户部清吏司的主事,拿着鱼鳞册和黄册,来与你当场核算?”
刘孔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寄庄田、诡寄、投献
这些都是勋贵士绅惯用的避税手段,平日无人深究便是潜规则,一旦摆上台面,便是重罪!
“灵璧侯,”
黄得功最后看向汤国祚,眼神冰冷,
“你汤家在芜湖的‘通济当铺’,月息三分,利滚利,九出十三归,逼得多少小民家破人亡?
去岁腊月,芜湖县有冯姓佃户一家五口投江,状纸虽被压下,但尸格存于县衙,诉状抄本可在应天府案牍库找到。需不需要本帅派人去调出来,与你当面对质?”
“伯爷饶命!伯爷开恩啊!”
汤国祚终于彻底崩溃,再也顾不得体面,涕泪横流,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
“罪臣知错了!罪臣愿散尽家财,补偿苦主!只求伯爷在陛下面前美言,饶了罪臣一家老小的性命啊!”
徐弘基见黄得功对自己家族的阴私了如指掌,连儿子赌钱、刘孔昭的寄庄田、汤国祚的当铺人命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哪里还敢有半分侥幸?
显然,锦衣卫早已将他们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被抽干,整个人瘫软在地,颤抖着摘下头上的国公冠(常服附带),捧在手中,泣声道:
“伯爷靖难伯!罪臣徐弘基糊涂!罪该万死!不求太祖铁券免罪,只求陛下网开一面!
罪臣愿献出所有田产、店铺的详细账册契书,任凭朝廷清丈核查!愿补缴补缴历年所有欠缴税赋,加倍罚没亦可!
只求陛下念在罪臣先祖微末之功,给罪臣给魏国公府一条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生路啊!”
!李祖述、刘孔昭也反应过来,连连磕头,争相表态,愿献产、补税、配合新政,只求宽恕。
看着这些平日里在南京城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世袭公侯,此刻如丧家之犬般跪地求饶,涕泗横流,
黄得功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想起了离京前,陛下在文华殿对他的叮嘱:“江南积弊,犹如附骨之疽,缠绵百年。下猛药刮骨疗毒,势在必行。
然则,水至清则无鱼。首恶必要严惩,以儆效尤;但被裹挟者、摇摆者、乃至虽有小恶却罪不至死者,要给出路,要分而化之。打一批,拉一批,方能既破旧局,又稳局面。”
“都起来吧。”
黄得功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但威严依旧,
“陛下有天旨:凡江南官绅军民,但有迷途知返、主动向朝廷或本帅交代过往不法、并愿全力配合新政推行者,可视情节轻重,准其戴罪立功,过往之失,朝廷可暂不追究。”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然,若有冥顽不灵、心存侥幸、甚至暗藏祸心、阳奉阴违者本帅王命旗牌在此,陛下许我先斩后奏之权!
届时,莫说太祖铁券,若太祖在世,知道诸位如此,怕也是会杀得诸位人头滚滚。”
“罪臣明白!罪臣叩谢陛下天恩!叩谢伯爷恩典!”
四人如闻仙音,忙不迭地再次磕头谢恩,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恐惧交织,让他们几乎虚脱。
待这四位魂不守舍的勋贵千恩万谢、脚步踉跄地退出大帐后,中军帐一侧的屏风后,悄然转出两人。
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和英国公世子张世泽。
张世泽看着帐门方向,脸上带着些许感慨与嘲弄:
“伯爷这番连消带打,先以铁券诛心,再以‘夜宴’震慑,最后直指各家阴私命门怕是今夜之后,南京城里的这些勋贵老爷们,要争先恐后捧着账本田契来大营‘投诚’了。陛下这‘敲山震虎’之计,初见成效。”
黄得功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并无太多喜色:
“不过是借了陛下天威和沈同知的消息罢了。这些人,骨头早被富贵泡软了,吓一吓,自然就怕了。但真正的硬骨头,未必在这里。”
沈炼走到帐中,目光幽深,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伯爷所言极是。南京勋贵,多承祖宗余荫,守户之犬而已,色厉内荏。
真正的大鱼,心思更深,藏得更隐,也更具威胁。韩爌、钱谦益之流,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林与官僚网络,才是关键。还有福建那边”
他抬眼看向帐外无边的夜色,仿佛在眺望更远的东南方向:
“郑芝龙收了钱,却按兵不动,其子郑森又有密信投诚,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依我看,江南之事,恐非伯爷与我等便能彻底料理干净。陛下既然已布下如此大局,后续说不定会有旨意,让李若琏指挥使大人,亲自从京师前来坐镇,奉旨收网。”
帐内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如同三把即将出鞘、指向不同方向的利剑。
南京的夜,更深了,而围绕江南乃至整个帝国东南的博弈与清洗,显然才刚刚进入更加复杂而危险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