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是汪庆元幽幽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个精明的商人,在极度的恐惧之后,反而最先从情绪中抽离,开始思考最现实、最冷酷的退路。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困兽犹斗、却又孤注一掷的狠厉光芒:
“诸位,事到如今,抱怨无用,指望外援更是镜花水月。为今之计恐怕只剩一条路了。”
“什么路?” 张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问道。
汪庆元缓缓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冰冷:“走。离开大明。”
“走?”
张溥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往哪走?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海外!”
汪庆元打断他,语气急促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大明待不下去,咱们去海外!老夫在倭国长崎、在吕宋(菲律宾)马尼拉、甚至在暹罗(泰国)大城,都有早年布下的产业、商铺、田庄!
虽然不及江南基业之万一,但足够安身立命!带上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珠宝古玩,兑换成易于携带的金锭、珠宝、西洋银圆,购置或雇佣大海船,扬帆出海!
离开这是非之地!天高皇帝远,到了海外,凭着咱们的财力、见识(他看了一眼韩爌和钱谦益),照样能做富家翁,甚至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提议,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密室中浓重的绝望阴云,让其余几人死灰般的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求生的光芒。
钱谦益首先动摇了,他脸上挣扎着文人最后的体面与对“祖宗基业”、“华夏衣冠”的留恋,犹豫道:
“可可这江南祖宅、田产、藏书楼还有这名声、这地位皆是数代人心血,怎能怎能一朝舍弃?此乃背井离乡,形同流放啊!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牧斋先生!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祖宗基业?还要什么身后清名?!这些能活命不成?”
汪庆元激动地拍着桌子站起来,胖脸上的肉都在颤抖,他指着东北方向,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地层和砖墙,看到紫金山下那连营的灯火,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陛下心意之坚,手段之狠,远超我等预料!他派黄得功来,是祭陵吗?那是立威!是砍头!悬在咱们所有人脖子上的刀,已经落下一半了!
他现在按兵不动,是在等什么?等咱们自己跳出来?还是在等福建那边确凿的证据?等锦衣卫把咱们所有的暗账、密信、勾结海寇的实据都搜罗齐全?
等到那时,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诏狱、抄家、灭族那才是真正的万事皆休,祖宗基业一样保不住,还要赔上满门性命!”
汪庆元急促的话语,如同最现实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脆弱的幻想。
张溥眼中求生欲大涨,连连点头:“汪公所言极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学生愿走!”
汪庆元见有人支持,立刻转向一直闭目不语的韩爌,语气带着最后的恳求与诱惑:
“韩公!您老德高望重,学问通天,乃士林泰山北斗!到了海外,异域番邦,正缺中华文教礼仪!咱们这些人,依旧可以奉您为主心骨!
钱财我们有,您有名望学问,咱们结合在一起,未必不能在海外开辟一番新天地!总好过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爌身上。
这位七旬老臣,曾是帝国权力的巅峰,如今却蜷缩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面临人生最屈辱也最无奈的选择。
他闭着眼睛,眼角深深的皱纹仿佛又加深了许多,枯瘦的胸膛微微起伏。
良久,一声漫长、沉重、充满了无尽萧索与悲凉的叹息,从韩癀喉咙深处缓缓溢出:
“罢了罢了天数如此,夫复何言?老夫老夫年逾七旬,本已行将就木,不想临了临了,竟要背井离乡,做那飘零海外的孤魂野鬼,客死异乡,魂魄难归真是报应,报应啊”
这声叹息,没有明确赞同,却已是默许。
一股混合着悲壮、凄凉与决绝的气氛,弥漫开来。
当夜,几大家族的核心成员回到各自府邸,开始了最隐秘、最仓促的逃亡准备。
沉重的金锭银元被从地窖中取出,重新熔铸或装入特制的夹层箱笼;
最珍贵的古籍字画、古玩玉器被小心包裹;女眷们含着泪,将最值钱、最便于携带的金银首饰贴身藏好;
心腹仆役被紧急召集,许以重利或挟以家眷,安排逃亡路线与接应。
为了掩人耳目,对外则散布出“韩老相公思乡心切,欲归故里颐养天年”、
“钱侍郎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
“张公子欲赴湖广访友论学”、
“汪东家需往松江查验一批南洋来货”等种种看似合理的消息。
密室的油灯终于熄灭,一群曾经在江南翻云覆雨的人,如同即将倾覆的巢穴中的惊鸟,开始扑腾着翅膀,想要逃离这片他们自以为掌控,实则早已被更大猎手盯上的天空。
然而,在极度恐慌与自以为是的隐秘操作中,
他们或许忽略了一点,或者说,是心存侥幸地选择性遗忘了一点——
这里,是南京。
是大明开国二百七十余载的留都。
是锦衣卫这个帝国最恐怖的特务机构,经营了超过两个世纪,眼线渗透到一个个的茶楼酒肆、深宅大院,甚至秦淮河画舫桨声灯影最深处
他们的密会、异常的资金调动,乃至此刻仓皇的逃亡准备,
或许早在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之下,被编织进一张早已悄然张开的、更大的罗网之中。
而收网的时刻,或许只取决于那位远在北京的年轻皇帝,何时觉得,火候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