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复社总部——南京城内一处以“清流雅集”闻名的园林宅邸。
此地平日往来无白丁,谈笑有鸿儒,是江南士子心目中的文脉圣地之一。
然而此刻,精致的亭台楼阁间弥漫的不是墨香茶韵,而是焚烧纸张的焦糊味和一种末日来临的恐慌。
张采,这位以沉稳阴郁着称的复社创始人之一,正赤红着眼睛,亲自指挥着几个最信任的弟子和仆役,
将一箱箱、一捆捆的信件、文书、名册、账本投入庭院中几个巨大的铜盆里。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将无数秘密、谋划、人名和交易化为翻卷的黑灰与火星。
张采的脸上沾着烟灰,汗水混合着焦虑,他手中还紧紧抓着一叠未来得及投火的信笺?
“快!再快些!不能留下任何” 张采嘶哑地催促着。
话音未落——
“轰!!!”
那扇雕刻着梅兰竹菊、象征着清高气节的朱漆大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门闩断裂,门板狠狠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木屑纷飞中,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入!
黄得功一马当先,跨过门槛。
他依旧一身暗红戎服,未着全甲,但腰间御赐长剑已然出鞘半尺,雪亮的刃光在庭院火盆的映照下寒气逼人。
黄得功的身后,数十名“皇明卫队”的精锐如狼似虎般鱼贯涌入,迅速控制庭院各个角落,冰冷的火铳口和雪亮的刺刀指向所有呆若木鸡的人。
这些士兵眼神锐利,动作迅捷,与园内那些吓得魂飞魄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仆役形成鲜明对比。
焚烧的火光,将黄得功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庭院,落在中间那个手中还抓着信件、脸色惨白的张采身上。
黄得功大步走上前,对周围指向他的、徒劳的怒目(更多的是恐惧)视而不见。
他径直走到一个铜盆边,无视灼人的余热,用剑尖轻轻一挑,从边缘挑出一片尚未燃尽、卷曲焦黑的纸屑。
黄得功两根手指捻起,举到眼前,借着火光仔细辨认。
纸屑上,墨迹虽被火舌舔舐得模糊残缺,但仍能依稀辨认出几个触目惊心的词句片段:
“郑芝龙需再加一百万两水师调动为凭事成”
黄得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他随手将那片残纸扔回火盆,看着它瞬间被火焰吞噬,然后抬眼看向浑身僵硬的张采,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张先生,不必如此费力了。歇歇吧。”
黄得功顿了顿,如同宣判:
“你们烧掉的这些,还有没来得及烧的,北镇抚司的档案库里,早就备好了完整的副本。
从你们第一次在秦淮河画舫上密会,到后来与郑芝龙讨价还价的每一封信,与各地士子串联的每一份名录,甚至你们复社内部一些不太光彩的‘资助’账目
一笔一笔,一件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分门别类,装订成册。陛下和本帅,早就看过了。”
张采如遭雷击,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手中的信笺无力地飘落在地。
他最后的侥幸,最后的挣扎,在黄得功这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话语面前,被击得粉碎。
原来,自己这些人自以为隐秘的一切,早在对方的掌控和戏谑的目光之下!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踉跄后退,撞在身后冰冷的假山石上,再也支撑不住,顺着石头滑坐在地,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
最让人震动与意味深长的一幕,发生在韩府。
当前内阁首辅韩爌的府邸被大批锦衣卫缇骑和京营士兵团团包围、破门而入时,预料中的抵抗或混乱并未发生。
府内一片死寂,仆役婢女皆战战兢兢跪伏于地,无人敢动。
在府邸最深处的书房,锦衣卫找到了他们此行的最主要目标——韩爌。
但找到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这位曾位极人臣、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七旬老臣,选择了一种极其决绝也极其传统的方式,结束了自己波澜壮阔又最终走向黑暗的一生。
韩癀用一根白色的绸带,将自己悬吊在了书房正梁之下。
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日一品仙鹤补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朝会。
书桌上,镇纸压着一封墨迹已干的遗书。
内容简短,无非是
“老臣昏聩,有负圣恩,结党营私,对抗新政,罪孽深重,无可辩驳。唯以一死,稍赎罪愆,恳请陛下勿罪家小”云云。
字迹虽略显颤抖,但仍能看出昔日的风骨,将所有的罪责揽于己身,试图用这最后的体面与生命,为家族换取一线生机,
也在史书上留下一个相对模糊的“悔罪自裁”的结局,而非“明正典刑”。
奉命亲自前来督办此事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在众人簇拥下步入书房。
他看了一眼悬在梁下的尸身,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惋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走近细看那封遗书,只是听属下低声念了个大概。
“倒是便宜他了。”
李若琏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声音不高,
他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韩爌这最后的算计与心思,早已被他看得通透。
李若琏心中暗自冷笑:
‘老狐狸,倒是懂得挑时候死。以为自己一死,就能保全名节,模糊罪责,让陛下碍于你生前名望和“人死为大”的惯例,对韩家网开一面?甚至想在史书上留个暧昧的“自裁谢罪”了事?’
‘可惜,你算错了一点。’
李若琏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了书香与权谋气息的书房,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北京城那座宫殿中,那位年轻帝王坚定而冷澈的眼睛。
‘当今陛下,眼中最是容不得沙子。他要的不是含糊的结案,不是“人死债消”的糊涂账。
他要的是清清楚楚的罪证,明明白白的公示,是借此雷霆手段,彻底涤荡江南百年积弊,震慑所有心怀侥幸之徒!
你韩爌牵头串联、对抗新政、勾结海寇、意图不轨的桩桩件件,陛下岂会允许它们随着你这根老朽的白绫一起埋入地下?
人死账消?呵呵
等着吧,你的罪行,连同你那试图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都会被摊在阳光之下,公告天下!这才是真正的谢罪。’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电闪而过,他面上却丝毫不显。
只是转头,对身后的锦衣卫千户冷冷下令,
“传令,韩府上下,无论主仆亲疏,全部收监,分开严加看管,等待审讯。
府中所有财物、地契、账册、信件,悉数查封,装箱造册,一丝一毫也不得遗漏!
那些曾与他书信往来密切、在‘秦淮夜宴’中有名有姓、乃至只是在暗中推波助澜的有一个算一个,按名单全部锁拿!
陛下有旨:此案关系重大,务必查清查实,绝不姑息!天罗地网既已张开,便不能有一条漏网之鱼!”
“是!” 锦衣卫轰然应诺,立刻如虎狼般行动开来。
当七月十六的晨曦艰难地穿透金陵城上空的薄雾,照耀在依旧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时,南京城已然风云变色,乾坤颠倒。
昨日还是钟鸣鼎食、谈笑风生的公侯府邸、清流雅舍、豪商巨宅,今日门前皆被贴上了冰冷的封条,站满了持刀握铳、面无表情的皇明卫队或锦衣卫。
一队队垂头丧气、面如死灰的男男女女,被绳索串联,在军兵的押解下,沉默地走向应天府大牢或临时设立的羁押所。
曾经车水马龙、象征着某种秩序与繁华的街道,此刻只剩下兵甲的铿锵声和压抑的哭泣呜咽。
紫金山下皇明卫队大营的操练声依旧准时响起,却仿佛带上了不同的意味。
那不再是单纯的威慑,而是胜利者清扫战场、巩固秩序的号角。
长江无语东流,见证着这座古老留都,如何在一位意志坚定的年轻皇帝手中,经历了一场迅疾而彻底的权力洗牌与秩序重构。
一个旧的时代背影,在这一夜之后,彻底黯淡下去;
而一个新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时代轮廓,则在血腥与震撼中,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