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极殿早朝)
五更三点,晨钟撞破京城的黎明,皇极殿,在秋日清冷的晨光中巍然矗立。
鎏金屋顶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丹陛下的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但这一切庄严的仪轨,都压不住弥漫在殿宇内外那股无形的凝重。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鱼贯而入,分列两班。
但与往日或激昂议事、或沉闷奏对不同,今日所有人的动作都格外轻缓,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
靴底与金砖摩擦的沙沙声,衣袍摆动的窸窣声,成了殿内最主要的声响。
成国公、襄城伯、抚宁侯等顶级勋贵一夕倾覆,辽东大将祖大寿、吴襄父子被锁拿问罪,甚至昨日国丈嘉定伯府被查抄的消息,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谁也不知道,皇帝这把雷霆之剑,下一个会指向何方。
“皇上驾到——” 司礼监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崇祯皇帝朱由检,身着龙袍衮服,在仪仗侍卫的簇拥下,自殿后缓缓步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
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沉静与威严,目光扫过殿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响起,比往日似乎多了几分谨慎与力道。
“众卿平身。”
崇祯的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等待风暴或……
“诸位爱卿,”
崇祯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铺垫,
“近日朕以霹雳手段,整顿朝纲,查处了一批蠹害国家、动摇根基的硕鼠。
成国公朱纯臣、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等人,贪墨军饷、侵吞国帑、私募甲兵、交通匪类,甚或有暗通款曲之嫌,罪证如山,已依律收监,严惩不贷。
辽东锦州总兵祖大寿,及其相关将吏,擅开边贸、隐占军屯、私募家兵,已由钦差锁拿勘问;
前辽东总兵吴襄及其子吴三桂,在京言行悖逆、勾连旧部、资财来路不明,亦已下狱待审。”
崇祯略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每一张或惊惧、或沉思、或故作镇定的面孔:
“朕知道,此刻这殿中,有些人在想,陛下是否操之过急?是否……太过严苛酷烈,不留余地?”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无人敢出声,连咳嗽都强行忍住。
“那朕今日,就在这里,明白地告诉你们!”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国难当头,社稷危殆!朕没时间,也没耐心,跟这些喝兵血、食民髓的蠹虫讲什么情面!讲什么余地!”
他霍然从御座上站起,一步步走到丹陛边缘,明黄的袍袖随着动作带起风声:
“辽东的将士,正在冰天雪地里,用血肉之躯抵挡建奴的铁蹄刀锋!他们缺衣少食,兵器陈旧,却依然在拼死守着我大明的疆土!
可后方呢?有人在干什么?在侵吞本该发往前线的军饷!在倒卖能够杀敌保国的军械!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在喝前线将士的血!是在变相地资助敌人!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何异?!”
崇祯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里,也抽打在不少人心虚的脊梁上。
“更可恨者!”
“有些人,世受皇恩,与国同休,爵禄高享!却在私下里,议论朝廷能否维系,盘算自家退路,甚至……暗中准备改换门庭的筹码!
此等毫无忠义、只知有家不知有国的无耻之徒,留之何用?难道要留到关键时刻,在朕背后捅刀子吗?!”
“陛下圣明!此等蠹虫,罪该万死!”
以英国公张维贤、内阁首辅李邦华为首,群臣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比刚才更加响亮,许多人额角已然见汗。
皇帝这番话,既是斥责已倒台之人,更是对所有人的严厉警告!
“都起来。”
崇祯语气稍缓,但威严不减。
他转身走回御座,却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用明黄绶带系着的诏书。
“今日,朕还要向天下,颁布一道诏令。”
崇祯将诏书递给侍立在侧的王承恩,
“王伴伴,宣。”
“奴婢遵旨。”
王承恩恭敬地双手接过诏书,走到御阶中央,面向百官,展开那卷绢帛,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大统,临御万方,夙夜兢兢,唯以宗社生民为念。
稽览史册,深察历代祸乱之源,外戚干政、勋贵跋扈,往往为国家心腹之患,社稷倾覆之由。
汉则王莽篡逆,托名外戚;唐则武韦乱政,几危李祚。殷鉴不远,岂可忽诸?”
“我朝开国,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定制严谨,非军功不侯,防微杜渐。
然承平日久,渐有弛废。今特颁定制,永为法式:”
“一,凡以外戚恩泽封爵者,无论公、侯、伯,其爵不得世袭罔替。爵位许传二代代即止。
后世子孙,若立有开疆拓土、安邦定国之殊勋,经朝议公论,朕另当不吝封赏;
若无功于国,则依制降等承袭,递降至庶民而止,以绝其恃宠骄纵、坐享富贵之念。”
“二,凡以外戚授爵者,不得兼任朝廷实权官职,不得干预朝政机务,不得私交边镇将帅,不得经营商贾与民争利。
宜静心修德,睦亲敦族,以为天下戚畹表率。若有违者,一经查出,轻则削爵夺禄,重则依律治罪,决不姑息!”
“以上诸条,着为永例,颁行天下,咸使闻知。布告中外,一体遵行!”
“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王承恩将诏书重新卷起,恭敬捧还御案。
然而,大殿之内,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哗然与骚动!
虽然无人敢大声喧哗,但那股震惊、不解、乃至惶恐的情绪,在官员队列中迅速扩散开来!
外戚爵位不得世袭罔替!
爵位只传两代!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之论!
捅破了外戚勋贵赖以延续富贵、保持超然地位的最重要一层窗户纸!
自明中期以来,外戚封爵虽不如明初严格限于军功,但一旦封爵,除非犯下大逆之罪,通常都是与国同休,世袭罔替。
这道诏令,等于直接宣告:外戚的富贵,最多只能保两代,之后若子孙无能,便会迅速跌落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