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值上课时间,学堂里颇为安静,只有隐约的读书声传来。
沉七在铁门外立了一瞬,竟有些恍惚。
这读书声他前世听得太多了,如今隔世再闻,倒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原来站在墙外听人读书,是这般感觉。
门房是间倚着墙搭出来的小耳房。
里面一个穿灰布旧褂的干瘦老头正抱着袖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沉七抬手叩了叩铁门,哐哐的声响惊得老头浑身一颤,慌忙睁眼。
见门外站着三个生面孔,但看沉七挺拔的身形、雷豹那身掩不住的悍气,老头顿时缩了缩脖子,仰着头问道。
“几位先生有何贵干?”
沉七掏出证件:“我们是中心警务处刑侦队的,前来调查贵学堂近期发生的一些案子,需要见一下学堂的负责人以及相关师生。”
老头不敢怠慢,哎了两声,忙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抖索着开了侧边一扇小门:“您几位请进,我这就带您去见李校长。”
三人走进学堂内,一股独属于学堂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头街市的浑浊截然两样。
操场上竖着单杠,角落里堆着一些球具,在楼房的墙壁上刷着“格物致知”、“开明进取”之类的标语。
其中有几个教室窗户开着透风,可以看到里面穿着统一藏青色学生装的少年少女。
此时他们正跟着讲台上穿长衫或西装的先生领读。
期间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而过。
瞧见他们,尤其是雷豹那壮硕的身形,纷纷投来好奇又带点畏缩的目光。
“几位长官这边请。李校长在办公室里。”
门房老头佝偻着腰,引着三人走向了最中间的主楼。
校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此时门正虚掩着,老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个温和却略显疲惫的声音:“请进。”
几人推门而入,屋子不大,却因着一整面玻璃窗,亮堂得很。
两边墙立着高高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与洋装的书册。
办公桌后坐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戴金丝边眼镜,一身半旧的深灰长衫,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起头。
老头连忙说道:“李校长,这三人是中心来的警官,来查案子的。”
李校长听后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三位便是总处来的警官?鄙人李明远,有失远迎,请坐。”
他示意着书柜前的几把藤椅。
沉七三人依言落座。阿宾下意识地开始观察着办公室的布局和细节,目光在书桌和桌上的一些文档上。
沉七开门见山地说道:“李校长,打扰了。我听说贵学堂近期发生了极其不幸的事件,这才前来。贵学堂近期连生事端,我们奉命前来细查。
那位遇袭的老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两名失踪的女学生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听到这两个问题,李校长的脸上疲惫之色更浓,他摘下眼镜,揉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顾老师还在医院昏迷不醒,大夫说,能否醒来看天意。”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至于周玉和苏婉清两位同学,依旧毫无音频。他们的家人天天来学堂闹事,哎。”
摇摇头,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沉七,眼神中带着一丝怨气:“沉警官,城东分局之前来这里数次,询问记录,提问,然后便没了下文。
恕我直言,若贵处这次仍是走个过场,恐怕于事无补,只会让师生更加徨恐,让歹人更加猖獗。”
李校长声音中显然带着一丝不满。
雷豹听后,拳头一拧,便要发作。沉七轻轻拍了拍他的骼膊。
沉七语气平静,并没有被李明远的一番话所激怒:“李校长,既然我们来了,就是要查个水落石出。走过场对我们都没有任何好处,我眼下我们需要知道细节,越细越好。
首先请你详细说说,遇害老师和两名女学生前后,学校内外可有什么异常,或者有人对学堂表出过什么敌意没?”
李校长听他问得仔细,与之前分局来人的敷衍确乎不同,神色稍缓,身子也坐直了些:
“异常?要说异常,在这城东,在这清平,在我们学堂的异常还少吗?至于敌意……”
他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沉警官,可曾听过崇古会?”
沉七摇了摇头,雷豹此时也露出了异样的神色,阿宾则掏出了本子开始记录。
“那是一帮自诩为崇古的愚腐之人。”说到这里,李校长的话明显带着几分情绪。
“为首的是前朝老秀才周伯年,还有几个守着祖产,食古不化的地主。他们视我们学堂为洪水猛兽,认为我们教授物理、数学、外语,是抑中扬外,败坏人心。而他们的背后就是一些老式学堂。
“他指了指墙上的标语,就因为这些,他们多次在公开场合评击我们学堂,在报纸上发文诋毁,甚至鼓动一些不明不白的百姓来我们学堂闹事,散播谣言,说我们教的学生数典忘祖。不忠不孝。”
李校长越说越激动,气息都有些急:“顾老师是我们学堂最年轻、最有才学的教员,教授理科,最是认真。
而周玉出身优越,积极参加学生社团。苏婉清虽家境普通,但勤奋好学,他们都是我们学堂最出色的学生和老师。”
沉七若有所思:“李校长的意思,是你怀疑崇古会和这几场案子有关联?”
李校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并无确凿证据,但他们的敌意最大。而且顾老师遇袭当晚,有学生隐约看到,在巷子口有两个穿着长衫、苦力打扮的人闪过。而周玉同学失踪之前,也和同学说起过似乎有人跟踪她……”
这是一条重要线索,沉七记下了周伯年和崇古会的名字。
“除了那些学堂内部,或者学生,老师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比如经济纠纷,感情纠葛,之类的。亦或者是一些不方便透漏的组织,社团?”
沉七又问道,根据他前世的经验,有些事情的源头并非都是显而易见的敌人。
李校长尤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学堂内部……大体是好的。学生们求知若渴,教员们也尽心竭力。当然,年轻人之间,偶有口角争执也在所难免。至于社团之类的……”
他摇了摇头,“新式学堂鼓励结社,讨论时事,但都是公开的读书会、辩论社之类,未曾听闻有什么隐秘组织。至少,我这个校长未曾听闻。”
他的回答十分谨慎,话也未说满。
沉七没有继续深究,转而说道:“明白了。感谢李校长坦诚相告。现在,能否请您带我们去老师遇袭的现场,以及两位女同学最后被确认出现的地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