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河在解决了波斯的纷争后,返回了奥斯曼帝国。
伊斯坦布尔的春日夜晚,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的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和隐约的丁香花香,轻轻拂过金角湾畔艾莉芙·哈提婕那间隐蔽的海滨宅邸敞开的露台长窗。
室内,鲸油灯的光芒柔和,映照着刚刚结束一场亲密缠绵的男女。唐天河披着一件丝质睡袍,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海峡对岸亚洲海岸线上零星的灯火。
艾莉芙蜷缩在铺着厚厚安纳托利亚地毯的软榻上,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但那双碧蓝的眼睛里却笼罩着一层忧虑的阴影。
“宫廷里最近不太平。”艾莉芙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拉过一张织锦薄毯盖在身上,“我父亲以前的一个老关系,现在在御前会议做书记官,他偷偷传话出来奥斯曼和沙俄,那些穿着华丽袍子的大人物们,在秘密接触。”
唐天河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不是在谈战争,恰恰相反。”艾莉芙坐直了些,压低声音,“他们在谈怎么瓜分波斯北部的几个行省,阿塞拜疆,甚至可能包括第比利斯。想划定一条新的边界线,结束边境上那些耗资巨大又没什么结果的摩擦。”
“停战协议?”唐天河眉头微蹙。地区和平,对军火商来说可不是好消息。
“不止是停战。”艾莉芙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划分。据说沙俄承诺承认奥斯曼在巴尔干和北非的‘特殊利益’,而奥斯曼则默许沙俄向高加索以南渗透。
理由是为了应对一个‘来自东方的、共同的、巨大的威胁’。虽然文件里没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你们‘圣龙’的崛起。”
唐天河心中冷笑。共同的威胁?不过是利益重新分配的借口。一旦这条约达成,奥斯曼对先进武器的需求会锐减,他在帝国高层经营的人脉和军火生意将大受影响。必须做点什么。
“消息可靠吗?到什么程度了?”他问,语气平静,但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非常可靠。大维齐尔的首席翻译和沙俄驻奥斯曼的临时代办已经秘密会晤了三次。条款草案据说已经拟好了,只等双方君主最终点头。”
艾莉芙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条约签订,我父亲留下的那些军中关系,还有我们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恐怕”
“条约签不成。”唐天河打断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至少,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利就签成。”
他略一思索,开始快速书写。先用流畅的奥斯曼土耳其文写了一份简短的情报摘要,重点突出了条约中可能损害波斯当地部落和贵族利益的条款,尤其是关于领土划分和贸易特权部分。
然后,他换了一张纸,用法文写了一封更详细的信,分析了条约对欧洲均势的潜在破坏,特别强调了沙俄势力进入波斯湾可能对英法印度利益构成的挑战。最后,他又用德文写了几条关键要点。
“艾莉芙,”他头也不抬地说,“用你最可靠的渠道,把土耳其文这份,匿名送给我们在波斯境内有联系的那几个部落首领和抵抗军头目。要快,确保明天天亮前送到他们手上。”
艾莉芙立刻起身,穿上睡袍,接过纸条,走到墙边拉动一根丝绳。一名沉默的女仆悄然出现,艾莉芙低声吩咐了几句,将纸条塞进她手里,女仆躬身退下。
“另外这两份,”唐天河将法文和德文的信纸递给艾莉芙,“想办法,让法国大使和奥地利大使‘意外’地拿到它们。不要直接送,最好是通过他们在威尼斯或维也纳的银行家朋友,或者某个喜欢传话的沙龙女主人。
艾莉芙接过信纸,看着上面不同语言的漂亮字迹和精准犀利的分析,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我明白。威尼斯那边,罗莎莉夫人可以帮忙。巴黎和维也纳的沙龙,我也有几个可以说上话的朋友。”
“还有,”唐天河从随身携带的密码箱里取出一张清单,“让我们在特拉布宗的仓库,准备一批武器:一百支燧发枪,配套弹药,二十桶火药,再加十箱手榴弹。
以‘同情波斯人民抵抗外侮的匿名捐赠者’名义,送给那个叫卡里姆·汗的波斯部落首领,就是上次买我们火炮的那个。记得,在包装箱上,用波斯文和俄文写上‘反抗沙俄暴政’。”
艾莉芙记下要求,有些疑惑:“送武器我能理解,可为什么用俄文?”
“给沙俄人看的。”唐天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让他们以为奥斯曼内部有人两面三刀,既跟他们谈判,又暗中支持波斯人反抗他们。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好玩了。”
几天后,效果开始显现。
先是来自波斯边境的紧急军情像雪片一样飞抵伊斯坦布尔。
一支原本只是小股骚扰的波斯抵抗军,在首领卡里姆·汗的带领下,突然装备了大量精良的火器,对奥斯曼边境的几个重要哨所发动了猛烈袭击。
他们使用了威力巨大的炸药,摧毁了关键的桥梁和仓库,甚至一度围攻了一个驻有数百人的奥斯曼边境要塞,造成了奥斯曼方面不小的伤亡。袭击的规模和战斗力,远超以往。边境将领的求援和告急文书堆满了大维齐尔的案头。
几乎同时,法国驻奥斯曼大使和奥地利大使先后向奥斯曼外交部递交了措辞严厉的照会。
法国大使在沙龙里公开质疑奥斯曼与沙俄密约的“正当性”,认为这将“破坏近东地区的微妙平衡,并可能危及基督教圣地在奥斯曼帝国境内的安全”。
奥地利大使则更直接,在觐见苏丹时,“委婉”地提醒,任何改变波斯现状的条约,都必须考虑欧洲列强的“普遍关切”,暗示这可能违反了过去的一些国际协议。
伊斯坦布尔的宫廷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主和派大臣们措手不及,主战派则趁机发难,指责谈判泄密,出卖帝国利益。
大维齐尔焦头烂额,一方面要安抚暴怒的沙俄代表,另一方面又要应对欧洲大使的诘难。
沙俄代表强烈抗议奥斯曼“背信弃义”,支持波斯叛军。
秘密谈判被迫中断。沙俄代表怀疑奥斯曼方面缺乏诚意,甚至是有意破坏和谈;奥斯曼方面则怀疑沙俄故意泄露消息,向欧洲施压,或者内部有沙俄的间谍。
双方互相指责,信任荡然无存。原本即将达成的协议,瞬间变得遥遥无期。
唐天河在商馆顶层的密室里,通过加密的信道接收着来自各方的反馈,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淡然微笑。
他只用了几封信和一批武器,就成功地撬动了地区政治的杠杆,将潜在的危机化解于无形,并再次凸显了“圣龙”军火在地区冲突中的不可或缺。
然而,风向很快开始转变。奥斯曼宫廷强大的情报机器开始全力开动,追查泄密的源头。
大维齐尔下达了严令,必须揪出隐藏在宫廷内部的“蛀虫”。
这天深夜,唐天河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艾莉芙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苍白,甚至忘了摘下遮面的纱巾。她挥手让林海退下,关上房门,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慌。
“唐,出事了!”她抓住唐天河的手臂,指尖冰凉,“宫廷侍卫队今天下午突然传唤了我叔叔!他是家族在御前会议里职位最高的人!虽然问话后暂时放回来了,但明显是警告!他们他们可能怀疑到我们头上了!”
唐天河扶她坐下,倒了一杯温热的香料葡萄酒递给她:“冷静点,艾莉芙。他们查到什么具体证据了吗?”
“还没有直接证据。”艾莉芙喝了一口酒,稍微镇定了一些,“但风向不对。大维齐尔的那个希腊裔宠臣,叫尼科洛斯的,最近在宫廷里很活跃。
他以前就反对过分依赖沙俄,这次和谈受挫,他趁机攻击政敌,暗示有人为了私利通敌卖国。我担心他会把火引到我们身上。”
“尼科洛斯”唐天河沉吟着,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一个以精明和贪婪着称的弄臣,“他是个机会主义者。也许我们不该只想着防御。”
“你的意思是?”艾莉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既然他在找替罪羊,或者想打击对手,我们或许可以帮他一把,也帮我们自己一把。”唐天河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新的鹅毛笔,“比如说,给他提供一点他正需要的‘弹药’,但目标,得指向别处。”
就在这时,书房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信天翁”组织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
唐天河脸色一凝,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一只训练有素的雨燕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脚上绑着一个细小的铜管。
唐天河取下铜管,挥手让雨燕飞走。他打开铜管,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用密码写成的简短信息:
“追查泄密者行动升级。大维齐尔已授权尼科洛斯成立特别调查组。重点怀疑对象:与威尼斯和波斯有密切商业往来的家族。艾莉芙家族名列前茅。小心。”
唐天河将纸条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转过身,看着艾莉芙充满焦虑的眼睛,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艾莉芙,详细告诉我关于这个尼科洛斯的一切,他的喜好,他的弱点,他的敌人我们需要和他谈一笔交易,在他对我们动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