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肆虐了三天三夜后终于停歇,留下一个被厚重冰甲覆盖的银白世界。石头湾几乎完全封冻,只留出堡垒正前方一小片被人工破冰维持的不冻水域,供小艇进出。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太阳只是地平线上一团模糊的、吝啬光亮的光晕。南极漫长的极夜虽然尚未完全降临,但白昼已缩短至不足四个时辰,严寒主宰着一切。
然而,在厚重的冰层和石木壁垒之下,“龙焰堡”内部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充足的煤炭供应让半埋入地下的营房和工坊温暖如春,巨大的火炉日夜不息,驱散着从门缝钻入的刺骨寒意。
人们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鲸油灯下缭绕,与敲打声、锯木声、授课声、操练口号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而蓬勃的生机。
唐天河深知,在如此严酷隔绝的环境中,维持士气与纪律,比对抗外敌更为重要,也更为艰难。身体不能闲着,精神更不能荒芜。
他制定了严格而充实的日程:上午是军事操练和堡垒防务加固,下午则根据个人特长和意愿,分成不同的小组。
识字班由略通文墨的军官和水手长担任教员,从最简单的字母和数字教起。
技能培训则由工匠们主导,木工、锻造、修补帆索乃至鞣制皮革,人人都得学一两手。
索菲亚则领着对自然有兴趣的人,记录每日气象、观察偶尔在冰原上出现的企鹅、海豹,甚至尝试在室内用木箱培植耐寒的苔藓和地衣。
最大的惊喜来自堡垒深处。
在唐天河的亲自规划下,一间原本作为储物用的石室被清理出来,靠墙钉上了粗糙的木架。上面摆放着从“破浪号”和其他船只上搬下来的书籍、海图、航海日志,甚至一些船员私人的笔记本、素描册。
唐天河将自己携带的几本关于地理、历史和基础数学的书籍也放了上去。这里被戏称为“冰原图书馆”,虽然书籍有限,却是这片冰天雪地中独一无二的精神灯塔。
闲暇时,总有人聚在这里,就着灯光,费力地辨认字母,或者听识字的人大声朗读一段冒险故事或航海记录。
唐天河鼓励每个人,无论是军官、水手还是劳工,都将自己的见闻、想法记录下来,哪怕只是寥寥数语。
“我们要让后人知道,”他在一次集体讲话中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第一批踏上这片冰原的,不仅是武夫和冒险家,也是有眼睛、有头脑、能思考、能记录的人。”
冬至那天,尽管外面是永恒的昏暗与酷寒,堡垒内却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庆典。
唐天河拿出了珍藏的最后几桶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带来的葡萄酒,又让人用冻得有些干瘪但依旧珍贵的苹果、浆果,混合着少量的糖,在陶罐里发酵出了一种味道奇异但足够热烈的“寒冰酒”。
每个人分到了一小杯。没有音乐,人们就用饭勺敲打木桶,用粗哑的嗓子吼着各自家乡的船歌或小调。
唐天河端着木杯,穿行在人群中,与这个碰杯,听那个唠叨想家,拍拍另一个的肩膀。
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统帅,更像是这个冰原大家庭的家长。索菲亚坐在火炉边,小口啜饮着酸涩的酒液,看着唐天河在人群中谈笑,火光在她翠绿的眸子里跳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派往英国舰队联络的信使是在冬至后第十天返回的。他们乘坐的小艇几乎冻成了冰坨,人也几乎冻僵,但带回了安森的回信。
信使转述,英国舰队在更北面一处背风的群岛间找到了相对理想的越冬锚地,损失的那艘补给船对安森是个打击,但并未伤筋动骨。
安森同意保证两名被俘的圣龙人员“基本的生存待遇”,但拒绝立即交换,理由是“需要进一步甄别其身份,并调查其参与敌对行动之细节”。
信使还隐晦地提到,安森在谈话中似乎对圣龙在此地建立据点的“真实目的”以及“地质发现”颇感兴趣,甚至暗示,如果圣龙方面愿意分享“某些有价值的科学信息”,或许可以“重新考虑俘虏的处置方式”。
最后,安森正式提议,待春季冰融,双方在“中立海域”举行正式谈判,以“划定彼此在南大洋(他如此称呼这片海域)的探索范围与行为准则”。
“他想谈,但不是现在。扣着人,一是筹码,二是想从我们这里掏东西,尤其是关于矿藏的消息。”唐天河在指挥部听完汇报,将安森那封措辞严谨、盖有舰队指挥官印鉴的回信放在炭火盆边烘烤,去除潮气。
“这个安森,不像是个只知劫掠的私掠船长,也不是纯粹为了王室荣誉的武夫。他想要更多,知识、地图、可能的新航线,甚至……为英国在这里的长远存在打下基础。”
林海皱着眉头:“那我们的人……”
“人一定要救回来。”唐天河斩钉截铁,“但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他提议春天谈判,我们就利用这个冬天,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也让手里的筹码更多。”
冬季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除了内部的秩序维持和学习训练,探索和建设从未停止。
索菲亚带领的矿工和勘探队,在堡垒背靠的山脊内部,沿着最初的矿脉,开凿出了更深、更稳固的坑道。煤炭被一筐筐运出,除了满足堡垒自身消耗,还被小心储存起来,作为未来的战略物资。
而就在一次深入勘探中,索菲亚有了意外发现,在一条新开凿的支脉岩壁上,镶嵌着一些在昏暗的矿灯光下闪烁着奇异银灰色金属光泽的、呈片状或簇状的晶体。它们与常见的铜矿石或煤炭截然不同。
“不是铜,也不是铁,更不是银。”
索菲亚用地质锤小心敲下一小块,在灯下仔细端详,又用随身的简易试剂测试,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很硬,有光泽,但我从未见过这种矿物。需要带回有更好设备的地方分析。”她将样本仔细收好,这个发现被列为最高机密,仅有唐天河等寥寥几人知晓。
冬季也是信息传递几乎断绝的时期,但并非完全闭塞。
在天气相对平稳的间隙,一艘从“天涯镇”出发、冒险穿越德雷克海峡的小型纵帆船,历经艰险,终于将一批迟到的信件和情报送到了“龙焰堡”。
这些跨越了半个地球的消息,让唐天河得以一窥外部世界的变化。
欧洲的战争似乎陷入了泥潭,各方精疲力竭,和谈的传闻开始浮现。这对圣龙联盟和协商会而言,意味着欧洲列强短期内无力大规模干涉美洲和南方事务,是一个战略窗口期。
北美殖民地的消息更令人振奋。英国王室加强管制和征税的企图,在波士顿、纽约等地激起了越来越强烈的不满。
一些殖民地代表甚至通过隐秘渠道,向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协商会表达了“有限的同情”和“对自由贸易的兴趣”。虽然离真正的独立思潮还有距离,但裂痕已经清晰可见。
最好的消息来自拉普拉塔。杰西卡主持下的行政委员会运转高效,来自欧洲的移民,尤其是受战争和宗教压迫的新教徒、手工业者持续涌入,开垦的土地在增加,新建的工坊传出机杼声,港口船只往来日渐频繁。
她甚至在信中夹带了一份措辞严谨但难掩自豪的季度收支简报。尽管盈余数字不大,但这意味着协商会治下的核心区域,开始具备了自我造血能力。
信末,杰西卡用她一贯冷静克制的笔触询问南方的情况,叮嘱注意安全,并提及她“正在尝试引种一些南欧的葡萄和橄榄,或许将来,我们能有自己的酒和油”。
唐天河反复读着这些信件,尤其是杰西卡的那封,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他将这些好消息在堡垒内择要公布,当人们听到后方稳固、事业蓬勃发展的消息时,低垂了一个冬天的士气明显为之一振。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化作了更坚定的开拓决心。
他拿着信件找到正在图书馆角落里,就着灯光翻阅一本旧航海图的索菲亚,将杰西卡关于葡萄和橄榄的那段指给她看。
索菲亚看完,沉默了片刻,将目光投向石窗外那无边无际的、被微弱天光照亮的冰原。“她在种葡萄,而我们在这里挖煤和石头。”
“都是扎根。”唐天河也看向窗外,声音平和而坚定,“她在温暖肥沃的土地上扎根,我们在寒冷贫瘠的冰原上扎根。根扎得深,扎得广,未来才有依靠。
看,我们的根,正在新旧大陆蔓延。这里的冰,”他抬手,轻轻敲了敲冰冷的石壁,“封不住我们的未来。”
索菲亚转过头,看着唐天河被炉火映亮的侧脸,他眼中没有冬季困守的焦躁,只有一种深沉的、望向远方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比起初见时那个在热带阳光下意气风发的海上统帅,眼前这个在极地寒风中从容布局的男人,更加……令人挪不开视线。她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海图,耳根却有些发热。
冬季的最后几个月在忙碌与期盼中度过。当天空中的白昼时间开始以肉眼可察觉的速度增长,海湾边缘的冰层出现第一道裂缝时,“龙焰堡”上下都知道,改变的时刻即将来临。
唐天河开始积极备战,同时仔细准备与安森的谈判。他亲自起草又反复修改谈判要点,措辞在维护主权和发现优先权上寸步不让,但在“科学考察合作”、“避免冲突升级”等方面留下了模糊空间。他知道,谈判桌下的实力最重要。
“安森想谈,是因为他暂时打不过来,或者觉得硬打损失太大。我们也需要时间巩固这里,并向更南探索。”
唐天河在军事会议上摊开手绘的、依然留有大片空白的海图,“谈判要去,但去之前,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的手不仅能握笔,也能握剑,而且能伸到比他想象更远的地方。”
他手指点向海图南方那片巨大的空白:“开春后第一件事,不是直接去谈判。‘破浪号’、‘龙吟号’,配属两艘运输船,补充给养,向南探索。我们要寻找新的岛屿、海湾,设立主权标记,摸清更南方的航路和资源。”
唐天河看向陈海,后者的手臂已基本痊愈,眼神锐利如初,“同时,你带‘雷霆号’和‘疾风号’,在谈判开始前,对英国舰队可能的其他活动区域,进行隐蔽侦察。
如果发现其新建的前哨或捕鲸站……评估情况,若有把握,予以警告性打击,但尽量避免扩大冲突。目的是告诉安森,他的后背并不安全,谈判桌上,最好拿出诚意。”
陈海用力点头:“明白!”
冰层一天天变薄,碎裂,蓝色的海水重新在浮冰间显现。堡垒前的港湾里,战舰和船只已经完成了检修保养,帆缆整理一新,煤炭和补给充足。
临出发前的夜晚,唐天河独自在指挥部,对着摇曳的灯火,最后一次审阅那份给安森的谈判草案副本。他的目光落在“被俘人员处置”这一条上,停顿良久。
然后,他提笔蘸墨,在羊皮纸上那行“确保被俘人员安全返回”下,用力划了两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