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师兄和师弟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师兄与花亦泠青梅竹马,情义深重,接受不了她骤然离世,而顾霖另一方面,也是在怪自己没早发现时漾的真面目,若是早一些,师姐或许
更何况,他与时漾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我去看看师弟。”雾盈说着,往后院走去。
“阁主,顾堂主在竹林里呢,”忘机老人追出来,神神叨叨道,“我瞧着他这几日精神都不大好,阁主还是”
雾盈淡淡扫了他一眼,反而加快了脚步:“我去劝劝他。”
“我与你一起。”宋容暄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侧,轻轻牵住她的手。
“怎么,我记得你好像不是很爱掺和这等婆婆妈妈的事吧?”雾盈揶揄道。
“我是看不惯他沉溺于无用的过往。”宋容暄冷笑,“无论谁死了,活人都得继续活着。”
“你说的不差,可你知道,阿霖小孩子心性,没你这么通透。”雾盈缓缓踱步,想起了什么,垂了眼睫,“我当初,也是想不开的,也不明白,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红。
宋容暄知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该如何找补,只道:“我我不该惹你伤心。”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雾盈的视线飘忽,“若不是你,我走不到如今这一步。”
甚至早就如同她的亲人一般曝尸荒野了。
“所以,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雾盈的眼眶盈满了泪,可她却还是笑着的,“现在这样,也很好……”
两人说着来到了竹林边上,见林中隐隐传来兵戈之声,铮铮几下,茂竹已经成片倒下。
一白衣少年手握长剑,额角汗珠滴落。
“师弟!”雾盈隔着大老远,招招手。
“阁主,七公子,你们怎么来了?”顾霖几个起落来到二人身前,雾盈瞧出他身子有些摇晃,闻来一股浓郁的酒香,地上扔着酒瓢,想来举杯消愁愁更愁。
几日不见,顾霖双颊凹陷,眸中无光,胡子拉碴。
“来看看你。”雾盈静静地绕过那一棵棵倒下的竹子,“这么好的竹子,被人当做泄愤之物,岂不可惜?”
“我”顾霖一时语塞。
“你消沉一阵子可以,难不成消沉一辈子?”宋容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璇玑阁里你也得独当一面了。”
雾盈缓缓点头:“过去的伤疤,如果不学会揭过去,它就会永远留在那里,每次碰到了都是剜心附骨之痛。”
“那阁主,揭过去了吗?”顾霖没头没尾抛出一句。
雾盈轻轻扯了扯嘴角,转开视线,哑声道:“算是吧。”
她从前是因为仇恨才活下去的,但以后再也不会了。世上有这么多爱她的人,就算是为了他们,她也会选择好好活下去。
“我说的话,你要好好想想。”雾盈临走之前道,“日后别再任性了。”
“阁主!”他强打精神追了出去,“阁主可是要回国了?”
“原来你都知道。”雾盈眸光微闪,“明日便启程了,还不随我吃顿便饭?”
既然是阁主邀约,顾霖再推辞便不合适了,他跟在雾盈二人身后,进了正厅。
“今日这菜,是阿紫亲自下厨做的。”忘机老人笑道,“明日出发得早,今晚权当为阁主与七公子饯行。”
“马车可备齐了?”雾盈随口问道。
“自然是不敢怠慢的。”阿紫一边给雾盈斟酒一边道,“两边的马车都准备好了,我亲自去看的。”
这是她与宋容暄前几日商量好的计策,为的就是防止他们打银马车的主意。
兵分两路。
雾盈的脑海中冒出这几个字,与宋容暄商量后也觉得可行。
只是
“这没的商量,自然是我带普通马车抄小道,我们在桃叶渡汇合。”
“他们估计也觉得我们会选一条最隐蔽的小道过去。”宋容暄的手指轻轻划了一条线,这一路经历的多为深山峡谷,极为危险,“我们偏要走大道。”
“我走小道,让他们扑个空。”宋容暄看似成竹在胸。
“这无异于拿你当活靶子,不行!”雾盈急道,“我柳雾盈何曾是这般人?”
“你不是,难道我就是了?”宋容暄尽量放缓语气,“你放心,他们经历了这么多,还想打银马车的主意?”
“那些人什么心肠,你比我更清楚。”雾盈一想起君影血肉模糊的模样就浑身发抖,“就算舍了我这条命,也要把银马车带回去。”
“我从前与你说过的话,一直都作数。”
“什么话?”宋容暄剪烛火的手一顿。
“若我”
她还没来得及说那个忌讳的字,宋容暄已经回身捂住了她的嘴,紧紧盯着她水润的眸子:“不许乱说话。”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雾盈的眼睫轻颤,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将他的手拿开。
宋容暄却趁机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俯身吻上去。
雾盈心下一惊,她的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眸中水波潋滟。
他竟然会是如此温柔缱绻之人,倒叫人雾盈好生好奇。
她在他深邃的眸子中,看到了星星点点燎原的火种。
只是她稍微看得久一点,就会忍不住深陷其中。
“师兄来了!”不知谁唤了一声,雾盈连忙起身亲迎:“师兄能来送我,是我的福气。”
“阁主放心,等您下次回来,璇玑阁必定原封不动!”君影向来不善于说些伤春悲秋的话,只能郑重承诺道。
此情此景,若师姐仍在,若阿漾不曾叛变,该是世间一等一的圆满吧?
可惜从来都没有如果。
雾盈愣怔了片刻,才打趣道:“怎可原封不动,应该更上一层楼才对!”
“说得是。”君影举杯道,“我说错了话,当自罚三杯。”
雾盈见他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松了口气,与宋容暄暗自递了个眼神。
她不在的日子里,璇玑阁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来迟了,诸位不要怪呀!”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一声,紧接着是轮椅轱辘的响动。
“上官姑娘与墨庄主到了!”
雾盈的眸子蓦然睁大,上官语清推着墨子衿进来,笑着调侃:“这山路可真不好走的,早知道我不来了!”
“你爱来不来。”雾盈才不搭理她,自顾自接过轮椅,“墨姐姐来了就成!”
“你!”
雾盈朝她眨了眨眼睛,“快省省吧,上官大小姐。”
上官语清与墨子衿是被忘机老人暗中请过来的,算是给她一个惊喜。
雾盈饮下第一口屠苏酒的时候,喉头微哽,无论再多掩饰,都不能改变她舍不得大家的事实。
也许她此生再也回不到璇玑阁,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所以她总想多看他们一眼,再多看一眼,印到她心里才好。
雾盈酒量不太行,被上官语清灌了几杯便有些飘忽了,她忙按住上官语清的手腕:“你这是存心不想让我走了吧?我若是喝醉了,明日如何赶路?”
“你瞧你这伶牙俐齿的模样,哪儿像是醉了。”上官语清快言快语,说着就把酒盏往雾盈手里塞。
“袅袅,”宋容暄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喝多了头疼,明日上不得路了。”
“瞧瞧,璇玑阁何时有位二当家了?”上官语清倒也没再强人所难,只笑嘻嘻地指着宋容暄。
阿紫见状端来了醒酒汤,雾盈扶着额头,身子却软绵绵不听使唤,只好靠在宋容暄怀里,宋容暄扶着她,低声问:“要不要去歇息?”
雾盈点点头,脸颊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樱桃,比从前更添几分娇媚。
“阁主有些醉了,我先扶她去歇息。”
众人连连称是,目送宋容暄二人离去。
墨子衿见状扯一扯上官语清的衣袖:“你也太不小心了,怎的就灌醉了她。”
“哪儿的话,”上官语清窃窃低笑,眉飞色舞,“若不是我这好主意,他俩哪儿有这么好的独处机会?”
“你个鬼机灵!”墨子衿也禁不住笑了,忽而又想起来了什么,眸中的光华收去几分,“若是阿诀还在,你也不至于”
“姐姐何出此言,”上官语清将墨子衿的一缕长发绕到自己指尖,“墨公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等他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总会回来的。”
“但愿吧。”墨子衿的目光幽沉,融入了清冷的月色。
同一轮月,在有些人的眼里,可算不得团圆。
“你倒是个锯嘴葫芦,不声不响把婚事定了。”德妃也不用正眼瞧他,气得胸口上下起伏,“这下过了你父皇的明路,是连反悔的余地都没给本宫留。”
骆舒玄沉稳地跪着,抬起一双幽深的眸子,道:“儿臣此举并非全无理由,若是明家同意嫁,那证明他们并非对太子忠心耿耿,还可以离间他们与太子的关系,一举两得,算不得亏。”
德妃一时气昏了头,喝了宫女捧来的敬亭雪绿,细细想来的确是这么回事,语气不由得缓和:“玄儿快起来,是母妃错怪了你,你该不会怪母妃吧?”
德妃徐徐从台阶上走下来,扶起骆舒玄,看着这几年一直不在身边的儿子,禁不住诸多感慨:“为娘也是为你好,那明二小姐恶名在外,你怎么就算是试探明家,明家又不只她一个小姐”
“可只有她是太子妃的亲妹妹。”骆舒玄的手被德妃摩挲着,表情有些不自然。
“罢了,皇上既然都下旨了,本宫想阻拦都不成了”德妃叹道,“军中事务可还忙?成亲的事,母妃替你准备便是了。”
德妃慈爱地替他整理着衣襟,听他说:“的确,自从小侯爷去了南越,父皇命我暂管西北军务,一连几日不曾歇息。”
“这可是个难得机会呀”德妃得意地笑起来,“你安插在天机司的人,可还有用?”
“这是自然。”骆舒玄的唇角勾起一个冷峻的弧度,“等他回来,”
“天机司再无他容身之地。”
落枫山的夜风温软,夹杂着雪白的梨花瓣,轻轻拂过雾盈的脸颊。
雾盈被宋容暄扶着走了几步,忽然松了手,一下子坐在草坪上。
宋容暄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起来,地上凉。”
“不要。”雾盈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她一手拉着宋容暄的袖子,另一手拍拍身旁的位置,“一起坐会?”
宋容暄不知她葫芦里埋的什么药,又拗不过她,只好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裹到她身上,“别着凉了,明日还要赶路。”
“你看看,这儿是距离落枫山距离城里最近的山坡了,”雾盈站起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望去,“你看!这儿像不像瀛洲!”
“像。”宋容暄无奈站在她身侧,“瀛洲也是这么万家灯火的。”
“是想家了吗?”宋容暄温柔地搂过她的肩膀,“我亦是。”
“有时候会觉得,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雾盈尽量让声音平稳一些,“回到瀛洲,便又是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又是尔虞我诈”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一定会再来南越一趟的。”雾盈微微弯眸,“再看一眼,大家都安好,我觉得便够了。”
“我怎么觉得你没醉呢?”宋容暄忽然回过味来,“你装”
“到底是谁先装醉,让我送他回去的呢?”雾盈毫不示弱,一下子迎上他的目光。
她这爱翻旧账的性子,倒是一丝一毫也没改。
“好了,别闹了,回去好好休息。”
在雾盈的笑意盈盈的注视下,宋容暄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他一把将雾盈拦腰抱起。雾盈微微弯唇,路上伸手去揪路边的花枝,梨花纷纷然扑了他们满身。
“宋容暄,你的心,跳这么快。”雾盈的食指轻轻一点他的胸口。
“别乱动。”
他的气息已相当不平稳,却还要强撑着。
打开了屋门,将雾盈放到榻上,他才勉强松了一口气,给她掖好被角。
雾盈的手不安分地从被子中伸出来,轻轻拽他的衣袖。
“你还回去呀?”雾盈声音闷闷的,不解道。
“我自然要回去歇息了。”宋容暄步伐一顿,回头戏谑道,“不想我回去?”
雾盈一双眸子亮如繁星,她摇晃着他的袖子,娇软一笑:“你说呢?”
宋容暄坐在她榻边。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又笑作一团。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好不好?”宋容暄轻轻拨开她额头的碎发。
雾盈握着他的手,不舍地蹭了蹭。她安心地闭上眼睛。
第二日,雾盈早早就起了。宋容暄趴在她的桌案上,禁不住莞尔。
他到底还是没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