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绝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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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见字如晤:

忆及总角之岁,与卿花前池畔戏,懵然不知厄,及吾期载誉以归,已陷缧绁闻,如笼中雀。虽怀恻隐,无回天之力。

时柳氏罹难,每念及此,疚怀无措,无日或忘。皇命如岳,纵心有憾,未敢逆拂。遂,誓以残躯,万里蝶躞,涤垢雪冤。不意半途行至,佞人陷之,含恨而结。今此未竟之志、未了之事,尽付于卿。晓卿家国之怀,金瓯残缺必不忍见。

惟愿卿释怨解结,一别如雨,各安其所。待事之毕,愿卿觅良人,结秦晋,何慰之不有。

家母尚未知此变,望卿善慰,九泉之下,当拜谢之。

君和绝笔

纸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风声暴烈,昏鸦嘶鸣,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模糊了,褪色了,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他让自己活下去。

雾盈怎能轻易做到?

她的来时路,踩着无数同仁的血,再走下去,还会有谁牺牲?哪怕最后真的沉冤得雪,天地之间,孑然一身,又有何意义?

可是,退路在哪里?

她若是退了,又有多少人的心血功亏一篑?别说璇玑阁的众人,远在东淮的淳璧,蝶衣,不都在盼着她早日归来吗?

雾盈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她还活着,她还能改变。

既死之人已成定局,也再也不会有人温柔唤她一声袅袅了。

从前往后,前路万千风雪,余她一人。

蓦地,左誉一抬眸,脸色大变:“姑娘,有人追来了!”

雾盈仓惶回眸,只见山坡上团团火光翻滚着朝山下而来,映得她的眼眸更加猩红。

树下拴着一匹枣红马,左誉抽出竹节鞭,“我先拖住他们!姑娘快走!”

宋侯爷生前的叮嘱,他一直都记得,若是侯爷出了什么意外,柳姑娘就是他们第二位主子,是他豁出性命都要保全的人。

“一定活着回来!”

雾盈扔下这句话,将信揣进怀里,上了马,双腿加紧马腹,却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她飞速思索着,此时城门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她能等得,可追兵等不得,如此看来——

只能去城北郊的陶然山庄了。

她这么想着,一路策马狂奔,官道上寂静无人,两旁是清一色的麦田。微风拂过千层麦浪,月亮在群山之巅,静静俯瞰众生。

也不知道行了多久,甚至也不知到了没有,雾盈忽然觉得马双腿一软,它竟然累得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来了。

也难怪,它与雾盈一样,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雾盈被一股强劲的力道狠狠甩了出去,她仰面朝天摔倒在麦地里,不巧前日刚刚下过一场雨,地里泥泞非常,她浑身泡在泥水里,从未如此狼狈过。

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能感受到疼了,而不是像昨日那般毫无知觉。

雾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意识却越来越昏沉。

难道她撑不到沉冤得雪那一日了?

她缓慢抬起手,将手虚虚搭在胸口处,那里有宋容暄的遗书,信粘腻地贴着里衣,仿佛要将她的心烫出一个窟窿。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不远处一盏灯笼飘忽摇曳,似乎正在朝自己的方向靠拢。

地为席,天为被,不如让她一世长眠在这里。

小丫鬟出来巡夜,见到野地里一匹孤马哀叫嘶鸣,吓了一跳,手里灯笼骨碌碌滚落在地上。

“快来啊!”小丫鬟惊叫道,“有人昏过去了!”

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抬了进去,安排在一间空屋子里。

上官语清正在屋檐上坐着吹冷风,她近来一直觉得心里有些说不出的不安,只好让冷风吹散自己纷杂的思绪。

忽见西院人声嘈杂,纵身一跃。

“出了什么事?”

“回上官姑娘,有个姑娘昏倒在外头了,我自作主张将人带了回来”丫鬟絮絮叨叨地说着,没顾得上看上官语清越来越沉的眼神。

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出大事了。

她拢着大氅,急急忙忙往西院走,眼见那头亮着烛火,一时心急推门而入。

床榻上的姑娘垂着眼睫,眉头一直微微拧着,嘴唇与脸上都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也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昏黄的日光透过窗纱,隐约传来几声鸟雀轻啼。

上官语清推开门扉,对着小丫鬟一挥手,小丫鬟立刻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上官语清定定盯着那一碗苦涩的汤药,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她方才与墨子衿商量过,又得了眼线的汇报,得知璇玑阁内部并没什么动静,心下更是疑惑。

既没出事,她这位阁主又怎会孤身一人昏倒在荒郊野外?

上官语清想得头都痛了,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连墨子衿都说,这璇玑阁的水浑得很,一般人轻易趟不得。

但她们既然收留了柳雾盈,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柳雾盈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而这三日里,没有她身边那个七公子的一点踪影。

这二人什么关系,上官语清旁观者清,七公子什么身份,她没有去查,柳雾盈说是魏家人,她便信了,如此看来

上官语清的目光在碗边转了一圈,没来由清醒了不少。

与东淮柳氏嫡女相爱之人,会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商贾庶子?

说出去谁信?

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太多,知道任何一件,对她们来说都是都是灭顶之灾。

墨子衿不是菩萨,她没那么在乎这点微不足道的血缘。

而她默许救柳雾盈的原因只有一件,她是真的欣赏这个女子。

同样有能力,却同样遭受命运的毒打,同样不被上天眷顾,同样失去至亲,墨子衿与她有太多的相似之处。

某种意义上说,柳雾盈就是曾经的墨子衿。

乱世本不易,更何况,女子孤身立世,有太多的迫不得已。

榻上的少女忽然咳嗽了一声,嘴角浮出血沫子。

“哎,怎么还”

上官语清没见过这阵势,慌得手忙脚乱,将药一股脑灌了下去,有一半洒在了枕头上。

雾盈咳嗽得更厉害,胸口上下起伏。

上官语清刚要撞破门去寻大夫,忽然身后传来被褥的摩擦声,竟是雾盈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哎呦你可算是醒了,”上官语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你瞧瞧,多吓人,这都怎么回事?你一个人”

上官语清忽然噤了声,因为她发现柳雾盈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

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说话呀!”

雾盈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迟缓地从被褥中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他死了。”

内心的啸叫从未有一刻停止,她如此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已经是真的看透了,也心死了。

这个少女灵魂下包裹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冤魂厉鬼,迟早要索某些人的命。

“什么!”

最先尖叫的是上官语清,她本就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人,平日里多靠着墨子衿的沉稳才得以成事。

雾盈唇角上扬,勾勒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她一五一十将事情的始末都告诉了上官语清。

“怎么这短短几日,竟发生了这么多变故!”上官语清久久没缓过神来,她指尖轻叩案几,“阁主该如何破局?”

“破局”雾盈喃喃念叨着这几个字,凄然一笑,“我所有的至亲,朋友,爱人,都命丧她手,师兄,师弟,还有阁中那么多弟兄的命都握在她手上!”

随便哪一个,都能要了她的命。

可上天又不许她死,偏偏要她背负着那么多条亡魂,穷途末路。

柳雾盈越不说七公子的身份,上官语清就越好奇,可她知道此时实在不是时候,可不敢贸然开口。

“我来到陶然山庄,并非全无私心,也是……希望墨姐姐能看在家母的面子上,助我一臂之力。”

“说得轻巧,”上官语清轻佻一笑,眼尾上扬,“墨庄主又不是菩萨,岂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开个价。”雾盈没犹豫,她只能抓住这个保命符。

“阁主如今龙游浅水,手里还能剩什么好牌?”上官语清一哂,指尖摩挲着空荡荡的药碗。

“如今没有,以后未必就没有。”雾盈从牙关里挤出一句。

说实话,若是上官语清今日不与她谈条件,直接答应了她,反倒叫雾盈生出疑心了。

背后被人捅了两次,再愚钝的人也该醒了。

“可惜啊,”上官语清说,“我们陶然山庄什么都不缺,先主在朝堂之上兢兢业业辅佐先帝,墨庄主又将陶然山庄的生意拓展到了东淮、北泉,网罗天下能人异士,早就没什么忙要你柳姑娘帮了。”

“有一件事,一个人,你们一定很想知道。”雾盈仰头,装作无辜的模样。

“谁?”上官语清眼睫轻轻一颤,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雾盈比划了个口型,却并未出声。

东宫。

上官语清如同被火烫着一般,一时间瞠目结舌。

“姐姐可还满意?”

“你如何”上官语清的嘴唇都紫了,她想从那边的茶壶倒口茶压压惊,却发现茶放了一宿已经凉透了,她恨恨摔下茶盏,等着雾盈开口。

“我来得不算迟吧?”门外轱辘声由远及近,墨子衿出现在门口。

上官语清凑在墨子衿身边耳语了一阵,墨子衿看向雾盈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向下深究的欲望。

雾盈笑笑,抿了抿苍白的唇:“墨老相爷怎么去的,姐姐比我更清楚吧。”

墨子衿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攥紧,直到骨节发白都不曾放开。

“东宫两度立废,头一回墨老相爷一时疏忽,叫人捏住了东宫把柄,又被形势所迫不能站出来为东宫辩解,愧疚成疾,没几年便去了。”

墨子衿浑身发抖,她知道,在自己心中,东宫始终是一根刺。

“可柳姑娘也该知道,沈太傅为了东宫据理力争,又落得什么下场?当庭杖死!”墨子衿的目光冷冽如同仰山雪,“老爷子不过为了自保!他何错之有?”

“我并未说过他有错,”雾盈垂着眼睫,她其实从未想过,她在璇玑阁看过的小道消息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能在关键时刻捞自己一把,“可这是墨老相爷的心病,如今人都走了那么多年,姐姐心里可还有憾?”

墨子衿默然不语。

雾盈知道她赌对了。

说来可笑,从前与齐王缠斗几次,她每一次都是拿自己的命在赌,她一个东淮人,无端牵扯进南越的储君之争,乍一看确实像是狗拿耗子——

但是为长远计,东淮需要一个长期可靠的盟友,不是翻脸不认人的那种。

这个人的确只能是萧寒祈,断然不会是齐王。

她步步为营走到今日,不是靠什么小聪明,而是心中始终有一杆秤,要将三国联合起来,西陵人才没有可乘之机。

“你怎会知道他在哪儿?”墨子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前阵子璇玑阁和齐王闹得十分难看,可归根结底不为旁的,就是——我擅自在山上藏了他几日罢了,如今人走了,至于去了哪儿——”

墨子衿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得不说,这个女人打蛇打七寸,快准狠,碰上商紫芍,俩人还真是棋逢对手。

“姐姐应当明白,她手里攥了璇玑阁,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进项,养着西陵的几十万大军便更不吃力了。”雾盈垂眸,复又轻声道,“东淮与南越的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墨子衿却没笑。

老爷子临死前,还惦记自己未曾践行的一诺。

要知道,先皇后托孤的可不是沈太傅,而是墨老相爷。

也不知两位老头子九泉之下相见,会作何感想。

沈太傅那样刚正的人,当年大骂他是懦夫,老头子虽后悔,死到临头也没能干出点对得起东宫的事。

墨子衿对这笔烂账比柳雾盈清楚一百倍。她也知道,就因着先皇后的关系,齐王不会再用墨家,日后东宫若是东山再起,她陶然山庄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再者,墨家嫡系确实只剩下墨子衿姐弟二人,墨公不知所踪,到底是为何,没人说得清楚。

柳雾盈提出的解决办法,确实能解她心头大患。

墨子衿微抬下巴,说:“妹妹自然不远万里来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怎好不招待呢?”

雾盈捏着的手终于放松了些。

墨子衿这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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