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青罗一行人后,靖远侯府的庭院里安静下来。
“母亲今日……”谢庆遥斟酌着开口,“有些过了。”
林兰若转过头,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婉:“哦?哪里过了?”
“养几个俊俏儿郎那种话,母亲怎能当着青青的面说?”谢庆遥难得地露出头疼的表情,“她本就……行事不拘常理,母亲这般说,岂不是纵着她胡来?”
夏含章在一旁笑道:“侯爷未见到吗?姐姐听到这一句,眼中都有光。姐姐昏迷时说梦话,说见过了王爷与侯爷……其他的便都是庸脂俗粉了。”
她忍不住笑得更欢了。
林兰若登时眼睛一亮:“青青还说过这话?“
谢庆遥瞪了夏含章一眼:“阿四,你也被你姐姐带坏了。“
夏含章自从知道谢庆遥对自己没有旁的心思,便也只当他是兄长,也不用拘着,当下便回道:“侯爷不喜欢坏姐姐吗?”
谢庆遥一怔,随即正色道:“她是永王府的侍妾,名分已定,我若强娶,便是夺人之妻,于礼不合,于情有亏。”
林兰若道:“那若是永王肯放人呢?”
谢庆遥说得笃定:“他不会放的。”
林兰若轻叹一声:“是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阿遥,你当真对青青没有别的心思?”
廊下的风忽然静了。
谢庆遥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欣赏她,敬重她,愿意助她……但这与儿女私情,无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林兰若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阿遥,你自小便不会撒谎。”
谢庆遥别过脸去。
林兰若挑眉,“你当真不喜欢这样的青青?”
谢庆遥语塞。
“你若不喜欢,那母亲下次便不与她说嫁入侯府的事了。”林兰若转身作势要走,“反正京中想嫁你的贵女多的是,明日我便让媒人——”
“母亲!”谢庆遥急声唤道。
林兰若回过头,眼中满是促狭:“怎么?”
谢庆遥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夜深了,母亲早些歇息。”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脚步竟有些仓皇。
林兰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夏含章奇道:“兰姨,侯爷这是害羞了?”
“何止害羞。”林兰若拭了拭笑出的眼泪,“我养了他二十四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难怪青青喜欢看俊俏儿郎,阿遥长这么大,我才知道,他气恼时竟是这般有趣。”
两人在廊下笑作一团,全然不知那离去的人,此刻正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夜色出神。
“见过了王爷与侯爷……其他的便都是庸脂俗粉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青罗的模样——初见时她警惕的眼神,训练星卫时专注的神情,讨论火器时发亮的眼睛,还有今日穿着旗袍时明艳娇媚的模样……
每一个她,都如此鲜活,如此独特。
可是……
他睁开眼,望向永王府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已先他一步蛮横地闯入了她的心里,先他一步拥有了她。
哪怕只是一个侍妾的名分,也是名分。
而他不能,也不该去夺人之妻。
谢庆遥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
有些心动,注定只能藏在心底。
有些路,注定只能远远相望。
与此同时,永王府内却是一片冷寂。
听风院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纪怀廉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今日侯府那一幕,在他脑中反复回放——林兰若那句“养几个俊俏儿郎”,青罗眼中闪过的光亮,还有谢庆遥那看似无奈实则纵容的神情……
谢庆遥对青罗的心思,他早就察觉。
但他一直笃定,以谢庆遥的品性,绝不会做出夺人之妻的事。只要青罗一日是永王府的侍妾,谢庆遥便一日会恪守本分。
可他没想到,侯夫人会突然插一脚。
林兰若是什么人?那是老侯爷捧在手心宠了一辈子的女人,是京中出了名的聪慧又率性。
她若真看中了青罗,铁了心要撮合,谁拦得住?
更何况……青罗似乎也动了心。
纪怀廉想起青罗听到“掌侯府的家,用侯府的钱,养俊俏儿郎”时,眼中闪过的那道光。
那道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个可能掐灭?
找人给谢庆遥说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停不住了。
谢庆遥比他小一岁,京中多少人家盯着靖远侯夫人的位置。
若是他出面牵线,促成一两桩亲事,谢庆遥便是为了侯府颜面,也不好拒绝。
哪家有适龄的女儿?
兵部侍郎家的嫡女?不行,那姑娘性子太软,配不上谢庆遥。
户部尚书家的千金?也不行,那家是太子党,与谢庆遥立场不合。
镇远将军的妹妹?这个倒是可以考虑。镇远将军是谢庆遥在军中的同袍,两家也算门当户对……
纪怀廉正思量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以为是青罗,却是甲三。
“小娘子已先回院子了,她说今日累狠了,王爷若有事,明日再与她说。”
纪怀廉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竟……没来寻他?
三个月未见,今日又是这般情形,她竟也不解释,自顾自去睡了?
“王爷还有事吗?”甲三问。
“……没事了,你退下吧。”
甲三应声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纪怀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胸口那股郁气,越发沉重。
终于,推门而出,朝竹心斋的方向走去。
竹心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青罗确实睡了。
她今日是真的累——三个月的训练刚结束,又忙着安排后续事务,晚上在侯府那一场热闹,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回府后,她胡乱洗了把脸,连那身绯红旗袍都没换,便倒头睡下了。
此刻,她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白皙的脸上。那身旗袍在昏暗中泛着暗红的光,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纪怀廉轻轻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恍惚。
三个月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些,下巴尖了,可即便是睡着,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思索着什么。
这样的她,让他胸口的怒气,忽然就散了,只余下怜惜。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
睡梦中的人,褪去了白日的锋芒,显得格外柔软。她的唇微微翘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纪怀廉忍不住伸出手,想抚平她微蹙的眉头。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青罗忽然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侧耳去听。
“……星一……星二……小星星……”
她说要把星一和星二留个念想,莫非已有人用了?小星星又是什么?
纪怀廉哑然失笑。
他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她。月光如水,时光静谧。
这一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三个月,他有多想她。
想她的聪慧,想她的坚韧,想她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睛。
“青青……”他轻唤一声。
睡梦中的青罗没有回应。
纪怀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那手指纤细,掌心却有薄茧——是这三个月训练留下的痕迹。
他将她的手贴在脸颊,感受着她的温度。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低声自语。
放她走,舍不得。留下她,又怕她不甘。
侍妾名分,委屈了她;给她正妃名分……她又不愿。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无论如何,他不能放手。
谢庆遥也好,侯夫人也罢,谁都不能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她是他的妻!
从她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一开始,无论是身为男子的罗青,还是成了侍妾的青青,便不可能再成为别人的妻。
纪怀廉俯身,在青罗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然后,他起身,为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
床上的青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唇角微微扬起。
像是做了什么好梦,那梦里有三个奶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