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服过药,腹中暖意渐生,疼痛终于缓解了大半。
她靠在床头,看着林兰若温柔细致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宁。
“兰姨,”她轻声道,“您别忙了,陪我说说话吧。”
林兰若放下手中的药碗,在床边绣墩上坐下,笑道:“好,你想说什么?”
青罗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柔缓:“那日王爷生辰,他多喝了几杯,我听他提起幼时……宫中传言他是灾星。我见他似有心结,兰姨可知此事吗?若能与我细说,我也好……找些合适的话多宽宽他的心。”
这话半真半假。
林兰若微笑道:“前头还说让王爷把你赠了,这会儿知道心疼人了?”
青罗垂下头,做不来娇羞状,只能装可怜,低低道:“兰姨莫取笑。”
林兰若拍了拍她的手,叹了一口气:“永王……也是个苦的。”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皇后产他时难产,又……都是些旧事了。皇后有个嫡亲的妹妹名姚静娴,是我的手帕交,后来也入了宫,封为静妃。”
青罗眨眨眼,装作好奇:“静妃娘娘?定是个美人吧?”
“那是自然。”林兰若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娴儿生得极美,性子又温婉,京中多少儿郎倾慕。便是阿四的父亲当年……也对娴儿动过求娶的心思。”
她顿了顿,轻笑道:“不过娴儿心中仰慕皇上,皇上也宠爱她,后来便顺理成章入了宫。”
“那年姐妹俩都有了孕,又逢同一日产子。那日恰逢皇上出了宫,静妃宫里便走了水,皇后又因难产无法去救,那一座宫殿全烧了……一个也没活下来,可怜娴儿母子……”
林兰若有些哽咽,眼中闪过痛色。
青罗已知这一段,便轻声问:“这与王爷有何关系?”
林兰若轻叹了一口气,又道:“皇后与静妃极像,王爷又肖母,其实我看着,总觉得他更像静妃多些。一开始皇上是偏疼他的。他三岁那年,皇后请了高僧为静妃母子做法事,不知怎地就传出高僧言王爷七杀入命,伤亲人,静妃母子之死是王爷所克。流言传开时间虽短,但……自那之后,皇上便渐渐远了他。”
青罗拧眉:“简直是无稽之谈!一个才出生的孩子怎么可能克死亲人?”
林兰若只当她心疼永王,摸摸她的头,道:“皇室中最是忌这些,你这话千万莫在外人面前说。”
“我晓得的。”青罗乖顺点头,又好奇地问,“那静妃娘娘……是个怎样的人?兰姨与她交好,定是极投缘的。”
林兰若见她问得天真,笑道:“娴儿啊……性子最是活泼,也喜骑射,她还爱养猫,在姚府时养了一只雪白的波斯猫,入宫后也带去了。”
“养猫?”青罗装作感兴趣,“那可真是有趣。”
“是呢。”林兰若回忆道,“那猫叫雪团,乖巧得很,总爱趴在她膝头。娴儿常说,猫儿比人纯粹,你对它好,它便对你好。”
两人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话题从静妃的猫跳到她爱吃的点心,又跳到她喜欢的衣料花色。青罗像个寻常后宅妇人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或轻笑。
林兰若见她这般模样,也放松下来,说了许多少女时期的趣事。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林兰若正要吩咐摆晚膳,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
丫鬟进来禀报:“夫人,永王殿下来了。”
话音未落,纪怀廉已大步走进来。
他一身朝服未换,显然是刚从兵部赶来,目光落在青罗脸上,见她脸色仍有些苍白,眉头微蹙。
“王爷怎么来了?”林兰若笑着起身。
纪怀廉拱手行礼:“侯夫人。我有重要事情需与青青商量,来接她回府。”
林兰若嗔道:“有什么要紧事,非得今日说?青青身子不适,你有事去书房里商量完了便好,或是……你今晚便歇在阿遥屋里。”
纪怀廉却坚持:“此事需回王府处理。青青既好些了,我特来接她回去。”
他心中清楚,若今晚留宿侯府,以侯夫人的性子,定不会让他与青罗同处一室。
青罗在一旁听着,心中无奈。
她本想在侯府多住两日,好好调理身子,顺便多探听些宫中旧事。
但看纪怀廉这般坚持,估计是有重要的事,她还是回王府。
“兰姨,我随王爷回去便是。”她轻声道,“今日劳您费心了。”
林兰若见两人都这般说,只得叹道:“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只是青青,药方你带回去,按时服药,莫要逞强。”
“我会的。”青罗乖巧应下。
林兰若又命人拿来一个崭新的汤婆子,灌了热水,用厚布裹好,递给青罗:“路上抱着,莫要受凉。”
青罗接过,心中暖意融融。
纪怀廉扶她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上去。
马车缓缓驶离侯府,青罗靠在车壁上,抱着温热的汤婆子,腹中疼痛已缓解,不似昨日那般难以承受。
“王爷,”她轻声问,“究竟是何事,非得今日说?”
纪怀廉神色自若:“回府再说。”
青罗见他这般,也不再多问。
马车在暮色中穿行,不多时便到了永王府。车帘掀开,纪怀廉扶青罗下了车。
她刚站稳,便见王府大门外站着两个人影。
月光下,那两个少年身影清晰——却是孟言川和姚文安。
两人见马车回来,连忙上前。
孟言川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姚文安则有些局促。
“林娘子!永王殿下!”孟言川先行礼。
纪怀廉眉头一皱:“你们在此作甚?”
姚文安小声道:“六表哥,我们……我们想求林娘子一事。”
纪怀廉疑惑:“何事?”
姚文安忙道:“林娘子答应教萧锦城习武。我们也想学,请六表哥帮我们求求情,把我和言川也收了吧!”
纪怀廉看向青罗:“你答应了萧锦城?”
青罗点头:“他有些底子,我让他三日后来王府。若他能坚持,我便教他。”
她看向孟言川二人:“你二人毫无根基,习武非朝夕可成。且王府不是武馆,收一人尚可,多了不成体统。”
纪怀廉脸一沉:“回去!林娘子身子弱,怎可能教你们习武?”
孟言川还想说什么,姚文安拉了拉他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青罗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奈摇头。
纪怀廉扶她进府,回了竹心斋。
海棠早已备好热水和汤药,伺候青罗洗漱更衣。待一切妥当,纪怀廉屏退左右,在榻边坐下。
青罗以为他要说事,便也抱着抱着汤婆子坐着。
等了半日,却见他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不由疑惑道:“王爷……有何事要事与我说?”
纪怀廉往榻上一躺,神色平静:“今日累了一日,明日再说吧!”
青罗侧头看他,这人?莫不是找了个借口把她逮回来?
“王爷确有要事吗?”
榻上的人居然闭上了眼睛。果然!
青罗忽然想起一事:“王爷,你答应让我住两日的。”
纪怀廉睁开眼,神色自若:“那你今日与侯夫人看了名册吗?”
青罗一噎。
她今日只顾着探听宫中旧事,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纪怀廉捏捏她的鼻子,冷哼道:“你答应的事不也没做到?”
青罗气结,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抱着汤婆子躲到里侧,离得他远远的,闷声道:“王爷回听风院吧,我要歇息了!”
纪怀廉往里挪了挪,伸手要拿她怀中的汤婆子:“陈府医说了,按揉穴位比汤婆子更管用。我给你按揉一会儿,你便能睡得好些。”
“不用!”青罗抱着汤婆子不放。
可她力气哪有他大?纪怀廉轻轻一抽,便将汤婆子拿开,放到一旁。
“躺好别乱动!”他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纪怀廉伸手寻到她腹部的穴位,轻轻按揉起来。
温热的掌心透过衣物传来,力道适中,疼痛果然缓解了许多。
青罗本想继续赌气挪开身子,可那按揉实在太舒服,她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按揉了一会儿,见她身子放松了,他两手一圈,将她揽入怀中,忽然道:“累了。”
“你——”青罗想挣开。
“别动。”他声音带着倦意,“昨晚守了你一夜,今日兵部又忙了一日,让我歇会儿。”
青罗这才想起,昨夜她疼痛难忍时,他便会为他按揉。
她心中一软,不再挣扎。
纪怀廉抱着她,不多时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竟真的睡着了。
青罗仰天长叹。
这人……着实无赖!
可看着他那疲惫的睡颜,她又狠不下心推开他。
算了。明日再从庄子里接几个侍妾回来!
她闭上眼,腹中暖意融融,疼痛已消。
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她也渐渐沉入梦乡。
这一夜,没有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