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降,姚府门前车马喧嚣。
今日姚炳成五十五寿辰,虽非整寿,府内依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朝中过半官员皆来贺寿,连太子也遣人送来贺礼,可见姚家如今之势。
永王府的马车抵达时,姚府管家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迎上前去:“永王殿下驾临,蓬荜生辉——”
话音未落,纪怀廉已跃下马车。
他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未佩玉,发间未束冠,竟是一副寻常打扮。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面色冷如寒冰,眼中燃着熊熊怒火,大步流星直往正厅而去。
管家见势不妙,慌忙跟上:“殿下……”
“滚开!”
纪怀廉衣袖一挥,管家踉跄后退数步。
厅内丝竹之声隐约传来,夹杂着欢声笑语。纪怀廉一脚踹开朱红大门,“轰”的一声巨响,厅内霎时寂静。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主位上,姚太尉姚炳坤正与几位朝中重臣谈笑,见来人是他,眉头微蹙。
旁边姚炳成举杯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
“永王殿下,”姚炳坤缓缓起身,面色不悦,“今日是你二舅父寿辰,殿下若是来贺寿的,当知礼数。若是来寻衅的——”
“寻衅?”纪怀廉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本王今日来,就是要当着诸位大人的面,问一问你们姚家!”
他走到厅中,环视四周。
满座宾客,有尚书,有侍郎,有将军,有京兆尹。所有人的表情各异,有惊讶,有疑惑,有看好戏的,也有皱眉不语的。
“问何事?”姚炳成放下酒杯,脸色铁青。
纪怀廉转过身,直直盯着他:“问一问你们姚家,究竟要将我纪氏皇族逼到何种境地?!”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永王殿下慎言!”一位老臣忍不住开口。
纪怀廉不理,继续道:“父皇今日召本王入宫,说要将姚慧儿赐婚予我!”
姚炳成眼中闪过一抹得意,随即掩去:“这是皇恩浩荡,也是臣女福分,与殿下亲上加亲……”
“福分?”纪怀廉厉声打断,“我母后是太子嫡母,我与太子本就是至亲兄弟,血脉相连!何需尔等外姓之人再来加亲?!”
他一步步逼近姚炳成,字字如刀:
“我知你一族心意,无非是嫌一个太子母舅还不够尊荣,定要将所有皇子都绑上你家战车,将这天下,都变成你姚家的庭院!”
“你住口!”姚炳坤拍案而起,须发皆张,“永王殿下,你莫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纪怀廉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悲愤,“诸位大人可都看见了!姚家出了一个太子妃还不够,如今又要将女儿塞给本王!下一步呢?是不是连端王、齐王,都要一一收入囊中?”
“我虽不才,也是父皇骨血,我姓纪!要我与你家联姻,除非我死!我宁可终身不娶,也绝不做尔等外戚干政的垫脚石!”
这话说得极重,厅内一片死寂。
姚炳成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本王又如何?”纪怀廉眼中怒火更甚,咬牙切齿,“姚慧儿打着去青蕴堂照顾孤儿的名头,不到半日便因嫌那些孩子脏乱怀恨而去,翌日还唆使姚文安等人去青蕴堂用弹弓伤孩童。如此秉性低劣之女岂配做皇室宗妇?”
在场诸人只知户部尚书孟祥之子孟言川带着一干纨绔公子到青蕴堂撒泼捣乱,被永王侍妾狠狠教训了一番,不知竟是姚慧儿挑唆。
孟祥与萧德阳此时都在坐,两人对望一眼,俱是愤恨!这姚慧儿不但害得两人被太子狠狠训斥,损了两千两,还被那侍妾当众下脸!
纪怀廉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本王心中本有属意之人!便因你姚家早想与本王联姻,本王向父皇请旨赐婚,尔等便唆使御史台与宗正宗弹劾本王;不仅处处阻挠,暗中使绊,甚至……”
姚炳坤见状不妙,沉声道:“永王殿下莫要胡说,我姚家何曾做过这等事?”
“没做过?”
他声音哽咽,“派人当街田惊马劫杀,令她重伤昏迷七日七夜;又在城外净业寺的路上一日两次刺杀,若非本王护得紧,她早已……”
这些事推在姚家身上也不冤,想到她昏迷的那七日,和城外那日的连番刺杀,他的心便揪得紧。
姚氏兄弟一时竟反驳不了,净业寺外的刺杀确是他们所为。
纪怀廉抬头看向众人,双目赤红,双拳紧握,状若疯狂:“本王堂堂皇子,父皇母后向来荣宠,却连自己府中的人都差点护不了,你姚家仗着是我舅家便欺我至此!你们……将母后置于何地?又将父皇置于何地?!”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露出同情之色。
原来永王心中早有良配,姚家这是要强拆鸳鸯?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抓起桌上一只白玉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杯粉碎。
“今日本王把话放在这里!”纪怀廉环视众人,声音嘶哑,“我纪怀廉此生,非她不娶!若父皇非要逼我娶姚慧儿,本王宁可远赴藩地,也要远离你姚家的掌控!若你姚家再敢动她一根汗毛——”
他盯着姚炳坤,一字一顿:
“我便拼着这亲王之位不要,也要与你们玉石俱焚!”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决绝而孤傲。
厅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一位老御史颤巍巍起身,叹了口气:“永王殿下……原来竟也是个痴情人啊。”
这话虽轻,却如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如此……”
“姚家这也太……”
“强扭的瓜不甜啊。”
姚炳坤脸色铁青,姚炳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今日这场寿宴,本该是姚家彰显权势的盛宴,却被纪怀廉这一闹,变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更可怕的是,永王那番“外戚干政”的指控,字字诛心。这话一旦传开,姚家在朝中的处境将极为尴尬。
“诸位,”姚炳坤强压怒火,拱手道,“永王殿下今日心情不佳,说了些胡话,还请各位莫要当真——”
“胡话?”孟祥突然开口,“永王殿下的话,句句在理。姚太尉,你们姚家……确实手伸得太长了。”
说完,他起身离席。
有人带头,不少官员也纷纷告辞。不过一盏茶工夫,满堂宾客竟走了大半。
剩下的,都是姚家心腹,却也个个面色难看。
“大哥,”姚炳成咬牙切齿,“这小畜生——”
“闭嘴!”姚炳坤低喝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他今日敢来闹,必有所恃。你速去查,他口中那个心上人究竟是谁!”
“还有何人?不就是他府中那个侍妾?”
姚炳坤冷笑:“设法毁了她的名节。我倒要看看,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还配不配做永王妃!”
他望向厅外深沉的夜色,眼中杀机毕露:
“纪怀廉……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舅舅心狠了。”
而此时,永王府马车内,纪怀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方才那番表演,耗去了他太多心力。那些话,半是演戏,半是真情。
若是她……
纪怀廉睁开眼,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今夜这场戏,只是开始。
他掀开车帘,有些急着回去,对车夫道:“快些回府。”
“是,殿下。”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直奔永王府而去。
而姚府发生的一切,已如野火燎原,在京城各个角落迅速传开。
永王夜闯姚府,痛斥外戚干政,为心上人宁死不娶姚家女——这桩桩件件,都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赞永王痴情,有人骂姚家霸道,更有人暗中猜测:永王口中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这一夜,如同青云集开市的那晚,皇后幼子、永王纪怀廉,又一次让京城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