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终南山深处。
经过连日修缮,那座荒废的道观已焕然一新。
斑驳的围墙重新抹了灰,残缺的瓦片一一补齐,杂草丛生的庭院也被清理干净。
赵师傅带着五名核心工匠,以及十名星卫学徒,已悄然转移至此。随行的还有两车的物资——工具、材料、以及已做好的火器成品。
道观正殿供奉的三清像重新塑了金身,香炉里青烟袅袅,俨然一座寻常道观模样。
但后院深处,一间加固过的厢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屋内摆满了各种工具:铁砧、风箱、砂轮、钳子……墙上挂着图纸,桌上摊着账本。赵师傅正指挥学徒整理物品,神情专注。
“火药单独存放,离工坊至少三十步。”他嘱咐道,“引线、雷管分开放。谁要是弄混了,别怪我不客气。”
学徒们连声应诺。这些少年都是星卫中挑选出来的,机敏忠诚,已学习了一段日,虽只略懂火器制作,但肯学肯干,也有自己的想法。
巳时初,山门外传来约定的鸟鸣声。
赵师傅眼睛一亮:“快,开门。”
观门打开,纪怀廉和青罗一身素色衣袍,扮作香客模样,在星三的护卫下走进来。
两人身后还跟着薛灵,少年兴奋地东张西望。
“王爷,林娘子。”赵师傅迎上前,压低声音。
纪怀廉点头,环视四周:“赵师傅,辛苦了!这里……很不错。”
确实不错。道观位置隐蔽,三面绝壁,易守难攻。
观内空间足够,后院空地平整后可扩建工坊。最重要的是,远离京城纷扰,可以安心研制。
青罗径直走向那间工坊厢房。赵师傅跟在后面,向她陈说进展。
“掌心雷已改良到第三代,威力比最初大了五成。”他拿出一枚铁铸的圆球,拳头大小,表面有防滑纹路,“拉环在这里,拉开后五息爆炸。”
青罗接过,仔细查看:“重量呢?”
“一斤二两,男子单手可投二十步。”赵师傅道,“若是臂力好的,三十步也不成问题。”
“很好。”青罗满意点头,“但还可改进。”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赵师傅凑近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图纸上画着三种新式火器。
第一种形如胡瓜,铁壳上布满凹槽,顶部有拉环。标注写着:“手榴弹,内置火药与铁珠,爆炸后杀伤范围能达三丈。”
第二种是个扁圆铁盒,有机关踏板。标注写着:“埋于地下,踩踏触发,可布于要道、城门。”
第三种最简单,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有引线露出。标注写着:“炸药包,用于爆破城门、城墙。”
赵师傅看得呼吸急促:“这……这些都是娘子设计的?”
“我只能构想。”青罗实话实说,“具体怎么做,还得赵师傅想办法。”
她指着图纸解释:“胡瓜状投弹由掌心雷继续改进,扩大攻击范围。埋地的雷触发机关要灵敏,但不能误触。炸药包最简单,但火药配比和包装方法需要试验。”
赵师傅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
“这些……我们去试。”他仔细研究图纸,“但需要时间。尤其是投弹的铁壳,要反复试验铸造工艺。”
纪怀廉开口:“此地隐蔽,安全。赵师傅可安心试验,不必急于求成。”
他顿了顿:“但所有试验必须在后山进行,远离道观。火药存储也要分开,确保万无一失。”
“王爷放心。”赵师傅郑重道,“老汉晓得轻重。”
青罗又交代了些细节:工匠们最好轮流扮作道士;观内要保持香火,偶尔要有“香客”来访的痕迹;后山试验要选在午时,那时山风最大,可吹散烟火气味……
安排妥当后,三人走出工坊。
薛灵正在观中四处转悠,见到他们,兴奋地跑过来:“姐姐,我找到师父当年炼丹的丹房了!就在后山那个洞穴旁边。”
“炼丹房?”青罗心中一动,“带我去看看。”
薛灵领着众人来到后山。果然,离火药存储洞穴不远处,有一个天然石室,内有石桌石凳,墙壁有烟熏痕迹,确是炼丹之所。
“太好了。”青罗笑道,“以后若有人闻见火药味,便说是炼丹所致。”
纪怀廉也点头:“这个借口好。”
众人回到观中前院。青罗看着修缮一新的道观,心中感慨。
这里,将是未来他们最重要的据点。
“王爷,”她轻声道,“此地需有个名字。”
纪怀廉环视四周,沉吟片刻:“终南隐观,如何?”
“隐观……”青罗品味着这个名字,“隐于终南,观天下变。好名字。”
她看向赵师傅:“赵师傅,从今日起,这里便是隐观。你是观主,其余人皆是道士。一切言行,皆要符合身份。”
赵师傅正色拱手:“贫道明白。”
众学徒也纷纷行礼,口称“师父”、“师兄”,倒也像模像样。
纪怀廉和青罗又在观中停留了半个时辰,确认一切安排妥当,这才准备离开。
临行前,青罗将薛灵拉到一旁。
“你留在这里。”她低声道,“一是协助赵师傅,你对道观熟悉;二是……留意观中动静。若有异常,立即传讯。”
薛灵郑重点头:“姐姐放心,我会盯紧的。”
“另外,”青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盒,“这是改良过的掌心雷,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但切记,非生死关头不得使用。”
薛灵接过铁盒,眼中闪过感动:“谢谢姐姐。”
安排完毕,纪怀廉和青罗在星三护卫下,沿着原路返回白云观。
一切安排妥当,准备离开时,下山途中纪怀廉忽然开口:
“孟祥死了。”
青罗脚步一顿:“死了?”
“狱中自尽。”纪怀廉声音低沉,“但脖颈上有两道勒痕。大理寺推断,是先被人勒晕,再伪装自缢。”
“灭口……”青罗喃喃,“那这案子,岂不是成了无头公案?”
“是。”纪怀廉点头,“孟祥一死,那三万五千两银子如何流入东宫的线索就断了。如今朝中议论纷纷,都说太子为脱罪杀人灭口。”
青罗蹙眉:“那皇上会如何处置?”
“孟祥贪墨军饷证据确凿,虽人已死,罪责难逃。”纪怀廉顿了顿,“按律,当抄没家产。其家人……可免死罪,但削籍为民,永不得入仕。”
青罗想起孟言川。
那个在青蕴堂闹事,却又肯认错赔钱的少年。虽然纨绔,但其实本性不坏。
“孟家其他人……”她轻声问,“当真无辜。”
纪怀廉看她一眼,明白她所想:“律法如此。一人犯罪,累及全家。孟祥贪墨时,孟家上下享其福荫;如今事发,自当共担罪责。”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些:“不过父皇仁厚,或许会从轻发落。孟祥长子已入仕,恐难保全。但幼子孟言川尚未及冠,或可网开一面。”
青罗沉默。
她知道这已是皇恩浩荡。在这个时代,贪墨军饷是重罪,满门抄斩也不为过。能保性命,已是不易。
只是想到孟言川从此要从贵公子沦为平民,心中仍不免叹息。
“那少年……其实不坏。”她轻声道,“在青蕴堂闹事,是受人挑唆。后来认错赔礼,倒有担当。”
纪怀廉点头:“我知道那日的事,孟言川那日确实只是从犯,主谋是姚文安。若真要追究,他也罪不至重。”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下山。
回到白云观还愿后,乘车返回京城。
马车内,青罗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思绪纷杂。
孟祥之死,太子之困,孟家之祸……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许多人卷入其中。
而她,虽置身事外,却也无法完全冷眼旁观。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被卷入,更多的家族被牵连。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色已暗。
京城华灯初上,却掩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青罗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
而她要做的,是在风暴中站稳脚跟,甚至……乘风而起。
至于孟言川,她只能在心中叹息。
这个时代的规则如此,她能改变的,终究有限。
但至少,她要保护好自己能保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