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晚会的影响,在京城持续发酵。市井间的热议自不必说,“小爷”自称与魔童戏文片段已成人人乐道的新鲜谈资。
而这股风潮,也无可避免地涌入了庙堂的视野。
几日后的常朝,气氛在庄重中透着一丝不同往日的紧绷。
御史台刘先宗率先发难,手持笏板,出列奏道:“臣启奏陛下!闻永亲王侍妾于西山别庄除夕设宴,广聚勋贵子弟及私兵部曲,搬演‘我命由我不由天’等悖逆狂言,蛊惑人心!更纵容内眷公然与外男同席饮酒作乐,全无体统!此举僭越礼制,恐存结交年少、蓄养私兵之嫌,恳请陛下明察严惩!”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与私语。
然而,不等其他附议者出列,兵部尚书霍通忽然向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刘继宗!你满口胡扯些什么!老夫的孙儿,当夜就在庄子里!他回来跟老夫说得明明白白!那位……永王府的林氏,饮酒是在戏目结束之后,当众举杯,与在场所有人,一同遥敬陛下!第一杯敬陛下平定四海,第二杯敬陛下教子有方,第三杯祝陛下万寿安康!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在场百余人亲耳所闻,亲见其诚!此乃忠君爱国之举,何来‘与外男饮酒作乐、举止轻佻’之说?难道与众人共敬天子,也算失德?你如此污蔑,置陛下于何地?又置当日一同举杯的诸多儿郎于何地?”
霍通本就嗓门大,此刻激愤之下,更是声震屋瓦,将刘御史驳斥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霍通话音未落,礼部焦尚书也缓缓出列,他是出了名的方正古板,此刻却捋须沉吟道:“霍尚书所言……倒也不差。老夫亦闻,那位林氏三敬之词,颇识大体,感念天恩,其心可悯。虽女子当众执杯于礼稍嫌突兀,然其情可原,其意可嘉。若论以‘失德’,未免过苛。况年节之下,共敬君父,亦显上下同心。”
连最重礼法的老臣都这么说,刘御史“内眷失德”的指控瞬间失去了大半力道。
紧接着,几位素来持重、与各方无甚瓜葛的中立派老臣也相继开口。
翰林院段学士道:“陛下,老臣亦听闻,当日庄中更有‘少年强则国强’之论,尾声明志,气势恢宏。永王庄子能聚拢京城诸多少年,使其于嬉乐间受忠义砥砺,激发向上之心,纵有小节欠妥,其心亦可嘉,其效或可彰。若一味以‘违制’苛责,恐寒了少年进取之心,亦非朝廷乐育英才之本意。”
负责宗室事务的宁亲王也缓声道:“庄子热闹些,孩子们玩得忘形,或有失当。然观其尾,谢侯爷肃立陈词,众少年齐呼报国,其场面感人,其志可勉。陛下,年节之下,少年人血气方刚,有此一幕,总好过沉溺声色犬马。些许喧哗失仪,申饬约束即可,若论以重罪,恐伤天家亲亲之道,亦令其他宗室子弟惶惑。”
这些老臣们的话,瞬间扭转了朝堂上一边倒的弹劾氛围。
刘御史等人脸色难看,还想再辩。
此时,一直沉默的纪怀廉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清晰而平静:“儿臣年少识浅,约束不力,致使庄子宴乐之声喧嚣于外,引来物议,惊扰圣听,实乃儿臣之过。无论初衷如何,引得朝堂争论,便是失职。儿臣甘领陛下任何责罚。”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只认约束不力、引发言论之过,对晚会内容本身不予辩解,却也无从让人再深究悖逆、图谋等重罪。
龙椅之上,乾元帝静静听着下方的争论,目光在慷慨陈词的霍通、侃侃而谈的老臣、跪地请罪的纪怀廉,以及脸色铁青的刘御史等人身上缓缓扫过。
当霍通提到“三敬陛下”时,他深沉的眸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待殿内声音稍歇,乾元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除夕年节,宗室子弟与勋贵少年相聚,本属常情。永王庄子之会,朕已知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纪怀廉身上:“然,永王纪怀廉,身为皇子,未能妥善约束,致使宴乐之况流传于外,引发朝野议论纷纷,确有失职失检之过。着即申斥,罚俸一年。其庄子管事之人,一并严加管束,不得再有无状之举。”
申斥,罚俸一年。
这个处罚更像是给弹劾者一个台阶,而非真正的问罪。
“儿臣领旨谢恩,必当谨记圣训,严加约束。”纪怀廉叩首。
就在众臣以为此事就此了结时,乾元帝却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却抛出了一道让满殿文武瞬间愕然的旨意:
“前禁军中郎将、现京城巡防使谢庆遥,素着忠勤,久谙戎政。可特授左金吾卫中郎将,判军器监事,兼领京师子弟武艺教习。即日上任。”
旨意清晰,内容却石破天惊!
谢庆遥,靖远侯,昨夜还在西山庄子,并且在那场引发争议的晚会尾声,发表了令所有少年人热血沸腾的“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陈词之人,非但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反而被擢升了!
左金吾卫中郎将,这是实权京畿卫戍官职;
“判军器监事”,更是直接执掌军械制造、改进的核心部门之一!
而“兼领京师子弟武艺教习”,更是意味深长,皇帝将“教导京师子弟武艺”的职责,正式、公开地交给了昨夜刚刚在庄子里激励了少年们的谢庆遥!
这道旨意,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麟德殿中炸开。
方才还在争论晚会是非的众臣,此刻全都哑然失声,脑中飞快转动。
永王被申斥罚俸,是惩戒其约束不力。
而亲身参与其中的谢庆遥却被重用升迁,委以要职,尤其是接管军器监和子弟教习这两项与晚会紧密相关的实务!
这其中的信号,再清晰不过了!
皇帝对西山晚会本身,尤其是其中激发少年志气、强调忠勇报国、乃至最后那三敬陛下的部分,非但没有反感,反而是……认可,乃至鼓励!
所以他惩罚了永王的管理不善,却重重奖赏了在其中起到引导的谢庆遥,并将相关的理念落实为具体的官职和职责!
这意味着,皇帝或许不喜宴乐喧嚣,但对晚会传递出的忠君报国、激励少年是持肯定乃至推广态度的!甚至,那三敬陛下的举动,很可能深深契合了帝心!
那些弹劾晚会悖逆、蛊惑和内眷失德的言论,在这道旨意面前,显得苍白可笑。皇帝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了他对此事的态度和取舍。
刘御史等人脸色由青转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霍通等老臣则面露了然,微微颔首。
纪怀廉依旧跪在殿中,垂下的眼眸中,光芒急剧闪动。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寂静和复杂的思绪中结束。
纪怀廉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大殿。
他能感受到背后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今日之后,他与谢庆遥之间的关系,在朝堂众人眼中,恐怕会更加微妙难言。
而那道擢升谢庆遥的旨意,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远远超出今日朝堂,影响未来京城的诸多格局。
纪怀廉望着宫门外铅灰色的天空,心中那股将她尽快接回来的念头,越发强烈和紧迫起来。
这几日,她躲在靖远侯府,在做什么?她知不知道她只是想要好好热闹一番的晚会,已经带动了朝堂的风向。
她便如那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轻轻地扇动了一次翅膀,带来的便是巨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