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她闷声道:“我还要去一趟雁书楼……”
他松开她,反手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施施然朝外走去。
那人乖顺地跟着,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马车在雁书楼前停下。青罗掀帘下车,回头看向纪怀廉:“王爷要一起进去么?”
“自然。”纪怀廉随之下车。
青罗心中微暖,转身走进雁书楼。
楼内,庚一已在等候。
见二人同来,忙迎上前:“小娘子,王爷。”
“这两日可有新消息?”青罗径直问道。
庚一取出几份记录:“关中各地回报,与您前日所见大致相同。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江南那边,有粮商开始悄悄往北运粮了。”
青罗眸光一凝。
看来,看出端倪的,不止她一人。
青罗的目光扫过庚一递来的消息记录,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
忽然,她指尖一顿,停在其中一张纸上:
“御史台刘先宗昨日傍晚在下朝回府路上,被人截了马车,拖至暗巷,套了布袋,打得鼻青脸肿。”
“套了布袋”四个字,让她莫名觉得眼熟,那日不是才与谢庆遥提了一下吗?
她不由失笑,指着那行字看向庚一:“这位刘御史是干了什么缺德事?你收这个消息,是想乐乐吗?”
庚一也笑了:“谁让他弹劾王爷与小娘子?活该!”
青罗一怔,抬眼看向身旁的纪怀廉。
他面色平静,只淡淡道:“弹劾本王借西山庄子晚会结交年少,蓄养私兵……御下不严。”
青罗更好奇了:“弹劾你便弹劾你,我又未上台抛头露面,弹劾我何事?”
纪怀廉见她一副欢快的样子,不由轻皱一下眉头,弹劾我,你似乎还挺高兴。
一旁的庚一忍不住道:“他还弹劾小娘子与外男同席饮酒作乐,全无体统!”
“我特么……”青罗一巴掌拍在桌上,“知道是谁这么仗义替我打了吗?我得谢谢他!”
庚一摇头:“金吾卫和京兆尹都去了,还未查到。”
青罗心头猛地一跳。
金吾卫……谢庆遥?
他自己就是金吾卫长官,若他打的,自然是查不出来的。阿遥,你真好!
只觉解气,她眉眼都弯了起来,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打得好!太合我心意了!”
庚一看着她了然又欢乐的神情,疑惑道:“是小娘子您……”
“不是我!”青罗摆摆手,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但我好像……知道是谁干的。”
庚一眼神一亮。
青罗竖起食指摇了摇,笑容狡黠:“但我不会告诉你。”
庚一眼神一黯,却也不敢多问。
青罗收敛笑意,将话题转回正事:“京郊白石村那个婴孩被盗一事,有什么新的消息吗?方圆州县在同一年内有无类似案子?”
庚一摇了摇头,神情认真起来:“属下查了近两年方圆三百里的案牍,都不曾有过类似案子。那孩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青罗拧眉。
夏将军留下的这张字条,究竟指向什么?一个普通的婴孩失踪案,为何要特意记录下来?还要与家传古玉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一处?
她抬头看向纪怀廉,忽然眼前一亮——乾元三年的事,眼前这位皇子定会比旁人知道得更清楚。
“王爷,”她正色道,“乾元三年,六月十七日,朝中可有与夏将军有关的大事发生?”
纪怀廉看着她,眸光微动,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确有一件大事,但与夏将军无关。”
“那与谁有关?”青罗追问。
他促狭地看着她,慢悠悠地道:“乾元三年六月十七日的第二日,有一位颇具天人之姿、万中挑一的大人物……降生了!”
“谁?”青罗急了,“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缓缓地道,眼中笑意渐深。
青罗指着他:“你……”
颇具天人之姿?万中挑一的大人物?你要不要脸?!
还降生?!
她的脸色倏地变了。
她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从恍然到惊骇,脸色越来越白,脚下竟踉跄了一步。
纪怀廉忙伸手扶住她,皱眉道:“怎么了?”
青罗没有回答。
她脑中嗡嗡作响,无数碎片化的线索疯狂旋转、碰撞、拼接——
六月十七日,京郊刚出生婴孩被盗,盗者连狗都未惊动……
六月十八日,皇后与静妃同日产子,皇后难产,纪怀廉出生,静妃母子殁……
静妃宫殿内无一生还……
这么巧?为什么这么巧?
夏将军发现了什么……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为什么叛国案审理得那么快速,那么狠毒……
一条条看似无关的线索,此刻化作一道道冰冷的绳索,将她紧紧勒住,越勒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死握住双拳,左手拳头无意识地抵住了嘴,牙齿狠狠咬了下去。
尖锐的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可能吗?
可能吗?!
为什么夏将军会留下这样一个线索?这绝非寻常的婴孩被盗案!
若有人用一个偷来的孩子,换走了真正的皇子……换走了皇后的儿子……那么,眼前的纪怀廉……
静妃母子为什么会死……这之间到底有何联系……
林兰若的话忽然窜入了脑海:“便是阿四的父亲也对娴儿动了求娶之心。”
夏将军心悦静妃,静妃死了,死得凄惨……
“王爷,我若成了别人的妻,却离奇死去……你会怎样?”她听到自己完全失去了感情的声音。
纪怀廉只觉心头一痛,脱口道:“查……查出来,一个个……挫骨扬灰!”
夏将军会去查吗?他又查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会留下这张纸?
“青青……青青!”纪怀廉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渐渐失神,左手拳头被她自己死死咬住,齿间甚至渗出血丝。
他用力去拉她的手,却拉不动。她像是陷入某种魔怔,对外界毫无反应。
“怎么了?回答我!”他急了,声音陡然提高,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青罗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他焦急的脸上。
这张脸……俊美,清贵,与皇后颇为相似。
青罗猛地推开他,踉跄着退后两步,背脊重重撞在书架旁,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
纪怀廉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我怎么了?”
青罗看着他靠近,忽然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缩,眼中闪过惊恐、茫然、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复杂情绪。
“别过来!”她尖声道,声音发颤。
纪怀廉顿住脚步,看着她惊恐的模样,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青罗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她看着纪怀廉,看着这个她曾无数次想推开、却又在不自觉中靠近的男人。
若她的猜测是真的……
若他根本不是皇子……
若他是那个被盗的婴儿……
那么,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他所有的骄傲、地位、乃至生命,都建立在怎样一个惊天骗局之上?
而她,该告诉他吗?
能告诉他吗?
青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勉强恢复了几分清明。
“无事。”她听见自己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
纪怀廉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什么事?”
青罗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桌案,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记录刘御史被打的纸。
“王爷,”她轻声道,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只是一些……琐事。”
纪怀廉沉默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他知道她在撒谎。
那一瞬间的惊恐,那失控的反应,绝不是“想到一些琐事”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缓缓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
“好。”他在她耳边低语,“我送你回去休息。”
青罗没有挣扎,靠在他怀中,闭上眼,脑中依旧乱麻一片。
她听到自己平静地道:“不,我们去一趟清风茶楼。”
她要做事情,最好能把自己的脑子塞满,满到一丝空隙都没有。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
长安城的上空,乌云聚拢,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