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思路……何止是精妙!
“为何现在才说?”他问。
“因这只是个想法,未必能成。”青罗垂下眼帘,“我本想先去试试,若可行再告诉你。若不成……便只当是带那群纨绔游历了一番。”
她没说的是——若此事能成,将是他实实在在的功绩。在朝中提出“以工代赈”之策的是他,在地方试行成功的是他,将来推广至各灾区的,也会是他。
但她不会说。
她只会说,这是“一举数得”的好事。
纪怀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明白了。
她确是在躲他。但她又在用她的方式,默默地去为他铺一条更稳当的路。
“青青……”他声音微哑。
“嗯?”
“带萧锦城他们去,很好。”纪怀廉稳住心绪,缓缓道,“让他们亲眼看看民生疾苦,亲手参与修路之事……将来或许真有助力。”
他顿了顿:“薛灵、甲三必须跟着,把星卫全都带上。多带些银钱在身上。”
“嗯。”她轻轻点头。
“准备何时启程?”他又问。
“今日才让薛灵去庄子里与萧锦城等人说,”青罗道,“给他们五日时间准备行装,若有与他们相熟、想同去的,也可一并报名。”
她顿了顿,正色道:“这几日雁书楼传回的消息,王爷去看了吗?关中各地依然无雨,井水又降了些。这些时日积累的近二十日数据,已足够作出判断了。王爷可伺机向陛下奏报,作出旱情预警了。”
纪怀廉点点头:“我明日便进宫。”
他看着她,艳丽中透着柔和。这一去,便是数月……
“五日……”他喃喃道,伸手拉住她的手,在掌心摩搓,“那这五日……”
青罗抬起眼,对上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不舍与眷恋。心头一软,轻轻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
“我每晚……都回来。”
短短六个字,却让纪怀廉眼中骤然亮起光。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有些发紧:“当真?”
“嗯。”青罗点头,唇边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当真!”
他欢快地用力抱了她一下:“你先回院里歇着,我去拟折子。”
他转身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起草那份关于旱情预警的奏章。
青罗回到竹心斋时,午后的阳光正好,她搬了张椅子,静静地坐在院中晒着太阳,已是许久,未曾这般放松过了。
还未惬意一会儿,薛灵便大叫着冲进了院子:“姐姐……”
青罗睁开眼,看着他一副遭人追杀的样子,奇道:“何事惊慌?”
薛灵窜到她面前,弯腰双手按在膝上,喘着粗气:“他们……来了……五十人……”
青罗摸不着头脑:“谁来了?五十人是何意?”
“萧……萧锦城,游历的事,他们来了五十人报名。”薛灵终于喘匀了,快速说道。
青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胡闹!我只说带他们八人,最多再多带几人,怎就宣扬了出去?”
这是做什么都低调不了了吗?
五十人?星卫已经二十人,这又不是去打老虎?不听指挥路上出了意外谁担得起?万一这些小子又要带仆从,这像话吗?
青罗断然道:“不行!最多只能带十五人,除了他们八个,多带七人!而且不得带随从小厮!你去转告他们!”
“人都已经在王府门外了……”薛灵长叹一声,“除夕晚会他们都去了,都觉好玩,还有些人不知道的,若是都来了……”
青罗以为二百两的游历费已经很高了,没想到晚会的波及度会这般广,这如何是好?
她也没辙了,便直奔听风院而去,只能把王爷搬出去了。
青罗快步走向听风院,心中乱成一团。五十个纨绔子弟?
这哪里是游历,简直是组团出游!若真带上这群祖宗,别说做正事,光管束他们就得耗去大半心力。
纪怀廉写完奏折刚打开门,她便急匆匆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何事这般惊慌?”他稳稳扶住她,见她神色焦急,不由皱眉。
“王爷,快去镇场子!”青罗拉着他就往外走,边走边把薛灵禀报的情况说了一遍,
“我只说带萧锦城八人,最多再添几个相熟的,谁知竟有五十人报名!这哪行?我内定萧锦城八人,最多再选七人,多了管不过来!”
纪怀廉听得愕然:“五十人?”
“可不是!”青罗急道,“而且若真去了,这些人多半还要带随从、小厮,那不得上百人?”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王府前院。还未开门,便听见门外喧哗声震天,透过门缝望去,只见王府门前乌泱泱站了百多人!
除了锦衣华服的少年郎,还有不少小厮、家丁模样的随从,把整条街都堵了。
喧闹声中,隐约听见萧锦城在试图维持秩序:“诸位!诸位!林姑娘只要十五人,多了带不了!”
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门后的青罗看得瞠目结舌,她原本想着二百两游历费已经够高了,谁知这些纨绔根本不把钱当回事——他们只觉得林娘子搞的事情好玩,想凑这个热闹。
“开门。”纪怀廉沉声道。
侍卫打开府门,喧哗声戛然而止。
门外众人见永王亲自出来,忙齐齐行礼:“参见王爷!”
纪怀廉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眉头微蹙。
他看向为首的萧锦城:“怎么回事?”
萧锦城苦着脸上前:“王爷,学生只告知了几个相熟的,谁知……谁知一传十,十传百,就成这样了。”
他身后,另外七个一起在庄子参加三月训练的少年,也都一脸无奈。
纪怀廉神色淡然,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游历之事,确有其事。但——”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屏息凝神,才继续道:“此非游乐,而是实学。林姑娘此行,要带你们察访民情,记录道路山川,每日行程紧凑,食宿从简,与寻常行商无异。”
“且只能带十五人。”他补充道,“萧锦城八人已是林姑娘定下,余下只选七人。”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十五人?萧锦城八人已占去大半,只剩七个名额?这一百多人争七个位子?
“王爷,学生愿出五百两!”
“我出一千两!”
“我出一千五百两!”
竞价声此起彼伏。
纪怀廉抬手制止,声音转冷:“此非市集,不看出价高低。想去的,需过两关考核:一、写一篇《论民生》短文,三百字以内;二、演示一项实用技能——算账、绘图、辨识药材、木工瓦匠,皆可。”
“三日后交文章。”他最后道,“林娘子根据考核结果,定下七人名额。落选者,银钱再多也无用。”
这番话一出,不少人面露难色。
写文章?考技能?他们以为是去玩呢!
“王爷,”一个少年怯怯问道,“那……那能带几个小厮?”
“一个不带。”纪怀廉答得干脆,“既是游历实学,便该亲力亲为。林娘子连侍女都不带,你们带什么小厮?”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不少养尊处优的少爷们开始打退堂鼓——不能带小厮,还得自己背行囊?那得多累?
“王爷,”又有人问,“那……那路上能去青楼酒肆吗?”
“不能。”纪怀廉答得斩钉截铁,“每日皆有课业,晚间需整理见闻记录。”
“那……那学生还是下次吧。”
“学生也是……”
“家中还有事,告辞了!”
不一会儿,便走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