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沉默地对峙着。
谢庆遥看着夏含章深受震动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更深的叹息。
有些话,既已开头,便需说透。
“你可知,你姐姐这一路走来,何等坎坷?”他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沉重,
“当年她身受重伤带着你,既要躲避可能的追杀,又要设法求生。后来我虽在暗中看顾,可相隔千里,鞭长莫及,许多生死关头、困顿时刻,仍是她独自咬牙挺过来的。墨卫回报予我的信中,从未有听过她只言片语的抱怨,她只是默默地、拼尽全力地活着,并且把你好好地养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夏含章:“我对她日渐生情,并非只因她容貌才智,更是因为看到了她在泥泞中挣扎前行却不曾熄灭的光亮,看到了那份远超常人的坚韧与担当。阿四,你或许不知,她待你,并非仅仅是照顾一个妹妹,她几乎是把你当作……女儿来养的。”
“女儿”二字,如同重锤,击得夏含章身形一晃,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想起这些年青罗事无巨细的操心,从不责怪她,任务事情皆为她安置妥当……原来,竟是这般深重的情分。
谢庆遥继续道,语气渐趋冷峻:“入京之后,她表面看似风光,实则屡遭明枪暗箭,几次险死还生。可她何曾因此怨天尤人,或是躲到谁的羽翼之下求个安稳?没有。她只是更加努力地让自己变强,学武、经商,办善堂,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更是为她要保护的人,增加筹码。”
“她看似折腾的桩桩件件,你当真以为是为了她自己吗?”谢庆遥反问,目光如炬,“办那场除夕夜宴,难道只是为了玩乐出风头?不,她是为了最后能让我有机会在御前、在百官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该说的话!她是在为我铺路!”
“办青蕴堂,收养孤幼,博取贤名。这贤名,于她一个‘永王府侍妾’而言,用处有多大?真正受益的是谁?是你,阿四!她是在为你这个夏将军遗孤积攒声望与人望,让你将来即便身份暴露,也能多一分立足的根基与世人的同情!”
“办启明学堂,让那些孤儿甚至平民子弟有书可读,耗费巨大,所图为何?仅仅是行善?你想想,这些孩子将来若有所成,他们会感念谁?他们最先知道的,是永王府出的资,是永王殿下!这是在为谁造势?是为永王!”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她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在为别人筹谋,为我,为你,为永王。她唯一真正为自己谋划的,大概就只有那二十个她亲自挑选、亲手训练出来的星卫了,那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可靠的护身符与底气。可即便如此,训练星卫的花销,她还要想办法补上,甚至借此机会,以收取高额‘束修’为名,将一批官家子弟笼络到永王府的庄子上,既得了实利,又扩展了人脉。”
谢庆遥最后看着夏含章,语重心长,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阿四,你现在还觉得,她提出这次游历,只是自己想出去,想带着一群半大孩子游山玩水吗?”
“你若真有心,真想不辜负她的付出,真想有朝一日能帮上她,而不是总想着依赖她、甚至……与她比较,”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劝诫,“便沉下心来,多读些书吧。不仅仅是诗词歌赋,更要读史书,读典籍。唯有看得多,想得深,你才能慢慢看懂这世事的复杂,看懂人心谋略,看懂……她每一步看似随性之举背后的深意与代价。”
夏含章早已听得呆住了,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
谢庆遥这番话,将她一直以来许多模糊的感受、隐隐的嫉妒、以及未曾深思的细节,赤裸裸地剖析开来,摆在她面前。
原来,她所以为的“自由”与“特别”,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背负与算计;原来,姐姐默默为她、为别人做了那么多,而她却只看到了表面的风光,甚至心生怨怼……
巨大的羞愧与震撼席卷了她,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谢庆遥不再多言,他知道这番话已足够夏含章消化许久。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静:“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淮南、淮西之事,我会留意,但需等待最稳妥的时机。游历之事,不必再提。”
夏含章失魂落魄地行了一礼,甚至忘了拿起那个锦盒,脚步虚浮地退出了书房。
谢庆遥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独自在摇曳的烛光中静坐良久。
方才对夏含章说的那些话,只是冰山一角。更深、更沉、更痛切的心事,如同暗流,在他胸中无声汹涌。
阿四,你真以为你姐姐身份低微,做不了永王的正妃吗?
他在心底无声诘问,带着一丝苦涩的洞悉。
以她的心智谋略,以她展露出的种种能耐,以皇上如今对她那份既有忌惮又含赞赏的复杂态度……
只要她愿意,只要她稍稍表露此意,别说纪怀廉会毫不犹豫地跪请圣旨,便是乾元帝自己,恐怕也会乐得顺水推舟,寻个由头,赐她一个足够显赫的身份,让她风风光光、名正言顺地成为永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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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呢?
她却让纪怀廉去大闹姚家,不惜与舅家再生龃龉,也要把那桩看似门当户对的婚事搅黄。
她为何如此?若她真甘于只做个无足轻重的侍妾,谁坐在永王妃那个位置上,与她何干?她何必费此周章,得罪权贵?
她真的不知那个“归去”的希望何其渺茫吗?她真的感受不到纪怀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意吗?她真的……不在意纪怀廉吗?
不!
谢庆遥闭了闭眼,喉间发紧。
她比任何人都在意。
正因为在意到了骨子里,正因为那份情意沉甸甸地压得她自己都喘不过气,她才要拼命地否认,拼命地推开。
她不是不懂皇子宗室三妻四妾是常事,她只是……不愿接受。
那所谓的“归去”,所谓的“不在意”,不过是她说服自己、也试图说服纪怀廉的最无奈、也最伤人的借口!
而她做的这一切,其中有多少,是为了你,阿四?
她把你当成女儿来养啊!
谢庆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她要给你她能给的最好的一切,要为你谋一个她所能设想的最安稳、最尊荣的未来。
在她眼中,你羽翼未丰,前路坎坷,她要在你真正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之前,竭尽全力,替你扫清可能遇到的所有障碍——包括,那个可能会占据纪怀廉全部心神、从而忽视你、冷落你,甚至可能因嫉妒而伤害你的“正妃”之位。
她不会,也绝不能容忍自己,成为那个挡在你幸福面前的“障碍”。
她不会与你同侍一人。
这不是争不过,而是不能争,不愿争。
她怕自己若留在纪怀廉身边,以他对她的情意,你的位置将置于何地?她怕到时候,你与她之间,终究会因同一个男人而生出嫌隙,那是她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若真到了那一步,以她的性子,她只会把所有的痛苦和伤害留给自己。
所以她才说,若真有那样一天……她可能会死。
那不是气话,那是她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可能出现的局面。
谢庆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倏忽散开。
阿四,你若能想通,若能看清她这片苦心,若能放下那份不该有的执念,好好地长成你自己,将来遇见真正适合你的良人……
我谢庆遥,必以兄长的身份,为你备上十里红妆,让你风光大嫁,保你后半生无忧。
可倘若……你执迷不悟,非要往那死胡同里钻,甚至因此去伤害那个为你付出一切的人……
谢庆遥缓缓握紧了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冰般的锐利。
那么,哪怕你是夏将军——唯一的女儿,我也绝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恩情是恩情,我已护你多年!但护她周全,是他心底谁也不能触碰的底线!
烛火摇曳,将他孤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坚定而寂寥。
这世间,若有一日,再无人能全然护住她,让她免受风雨、远离算计、得享安宁……
那么,还有我。
谢庆遥松开拳头,掌心留下深深的指印。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仿佛有星光隐约,又仿佛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