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帝摆驾至姚皇后宫中时，皇后正端坐于暖阁内，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几卷名册。
见皇帝到来，姚皇后忙起身行礼。
“皇后这是在忙什么？” 乾元帝目光掠过名册，语气寻常。
姚皇后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忧色与无奈：“还不是为了怀廉那孩子—……这都二十有六了，府里连个正经王妃都没有。臣妾实在放不下，只得再替他相看相看。”
乾元帝在锦凳上坐下，神色平静：“年前朕赐婚，他闹那一出，皇后不气了？”
姚皇后叹道：“气又如何？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只怪臣妾从前太过娇惯，纵得他如今主意这般大。说来，也是臣妾自食其果。”
她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
乾元帝拿起名册略翻了翻，上面是几位大臣嫡女的资料。
他放下名册，看向皇后，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深意：“皇后有心了。不过，朕今日刚得了信儿，永王游历队伍一切如常，他那个侍妾林氏，也已平安归队。”
他目光落在皇后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道：“既然他如此中意那林氏，那林氏瞧着也还算妥帖，不如，就顺了他的意吧。”
姚皇后心中微凛，皇帝这话……是知道了什么？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顺着话头蹙眉：“皇上，这……侍妾终究是侍妾，如何能顺了他的意？岂不乱了规矩体统？”
“规矩体统，是人定的。” 乾元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皇后与其执着于给他塞个不喜的正妃，惹他逆反抗拒，闹得皇家颜面无光，不如……换个法子。”
他顿了顿，见皇后凝神听着，才缓缓道：“你既是他母后，真心为他着想，不如替那林氏寻个妥当的出身，认作义女或过继到清白人家，抬一抬身份。日后，以新的身份赐予永王，不拘是侧妃还是其他位份，总算是全了礼数，也安了他的心。岂不两全？”
姚皇后听着，心中却是惊疑不定。皇帝突然提出要给那贱婢抬身份？还说是两全？这绝不仅仅是“顺了永王的意”那么简单！
难道……皇帝察觉了什么？她派人拦截影卫之事，虽然做得隐秘，但难保没有一丝风声走漏。
皇帝今日前来，先是点明林氏平安归队，又突兀地提出抬身份，这分明是在敲打她！
是在告诉她，他已知晓她派人阻拦影卫，意在林氏？还是在警告她，不要再对林氏出手，甚至要她反过来成全？
姚皇后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确实还未收到城外行动的确切回信，只当是途中延误或出了些小岔子。此刻听皇帝说林氏“平安归队”，心中那不好的预感又加重了几分。
难道……行动失败了？所以皇帝才来敲打？
她迅速权衡，脸上却堆起为难与思索之色：“皇上这般打算，自是周全。只是……这抬举身份之事非同小可，牵涉甚广，需得从长计议，寻个万全之策，以免落人口实，反害了那林氏与怀廉。且怀廉那孩子的心性，臣妾也需寻机好好与他说说才是。”
乾元帝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看透。
他知道皇后城府极深，这番话未必是真心。
但他今日前来，主要目的已然达到——一是明确传达林氏无恙，勿再动念的信号；二是敲打皇后，让她知道拦截影卫之举已被察觉，莫要再行险招。
至于抬身份之事，本就是顺水推舟的提议，亦是给皇后一个台阶，看她如何选择。
若她识趣，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若她执迷不悟……
“皇后思虑周全，朕便放心了。” 乾元帝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此事不急，皇后可慢慢斟酌。总归，家和万事兴。永王府安稳，朕也省心。”
他又略坐片刻，问了问宫中琐事，便起驾离开。
送走皇帝，姚皇后独自站在暖阁中，脸上温婉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阴沉。皇帝今日的话，句句都敲打在她的心上。
林氏平安归队……拦截影卫被察觉……皇帝亲自出面让她“成全”……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更深的忌惮涌上心头。那个林氏，竟如此命大？
连三十余名精锐死士都奈何不了她？还是……永王早有防备？
更让她心惊的是皇帝的态度。他不仅不怪罪永王专宠侍妾，反而要她这个皇后去给那侍妾抬身份！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意味着，在皇帝心中，那个林氏的价值，或者永王的意愿，已经重要到可以让她这个皇后屈尊降贵去“成全”！
“好一个贱婢！” 姚皇后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皇帝今日是敲打，也是警告，若她再敢动手，下一次，恐怕就不只是言语敲打这么简单了。
但……就此罢手？眼睁睁看着那贱婢身份水涨船高，甚至可能将来母凭子贵，彻底坐大？
不！绝不可能！
姚皇后眼中闪过狠戾的光芒。明的不能动，那就来暗的。一次不成，就两次。皇帝能防得住一次，还能防得住十次百次？
总有机会，让那个碍眼的贱婢，悄无声息地消失。
至于抬身份……姚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慢慢“斟酌”吧，斟酌到……那贱婢再也没有机会被抬举的那一天。
她转身，看向案上那些名册，眼中再无半分为子择媳的慈母情怀，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杀意。
小孽畜，想让本宫成全你？！这辈子都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