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心中酸楚,从怀中取出铜钱,塞到老妪手中:“这点钱不多,您拿着,给孩子们买点吃的。”
老妪推辞不过,颤抖着手接过,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谢谢贵人,谢谢……”
离开村落时,队伍气氛沉重。
“教练,”薛灵策马靠近青罗,低声道,“方才在村里,我听到几个老人在井边悄悄说话,又提到了那个传言。”
青罗心头一紧:“他们怎么说?”
“一个老人说,‘金枝陷云障’指的是京城有位贵人被美色所迷,乱了心神,上天这才降罪。”薛灵声音压得极低,“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听那意思……”
青罗瞳孔微缩。被美色所迷?若这传言是针对皇室,那美色指向谁?
她下意识看向纪怀廉。纪怀廉显然也听见了,面色沉静如常,眼中却闪过寒芒。
“传言在变化,”他沉声道,“从最初的‘金枝陷云障’,到如今加上‘美色所迷’的解读。有人在推动传言……”
一名星卫道:“王爷,属下这几日沿途打听,发现越往北,传言越详细。在靠近边境的几个镇子,甚至有人说‘那位贵人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连朝政都不顾了’。”
帐内一时寂静。
这话指向性已经十分明显——当朝皇子中,谁最近为女子“不顾朝政”?唯有永王纪怀廉,为了一个侍妾,屡次做出出格之举。
青罗感到帐内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她指指自己的鼻子:“所以,我是大旱的源头?”
“恐怕不止,”纪怀廉声音冷冽,“还要将你打成祸国妖女。”
薛灵怒道:“荒谬!旱情起于天时,与王爷和姐姐何干?这分明是有人借灾造谣!”
青罗满反而笑了,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他们所在的位置:“传言从北方传入,如今我已是这般出名了吗?”
他看向青罗,眼中情绪复杂:“青青,莫开玩笑……”
青罗摆摆手:“要是传言是京城传出,我倒是信的,因为我如今在京中确已太出名了,你也差不多了!可为何传言偏是从北边传来?”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且不说北境百姓会不会关心京城哪位王爷宠爱哪个女子,单说这传言的内容——‘贵人为了女子不顾朝政’?可王爷你无官无职,本就无需理政,何来‘不顾朝政’之说?”
纪怀廉眼神一凛:“若这传言针对的是‘专宠误政’,那对象更该是太子或几位领有实职的皇子。”
“还有更奇怪的,”青罗继续道,“若传言只是民间闲谈,大可说得直白些,比如说‘永王宠妾’‘美人祸水’之类。可偏偏编成两句诗——‘金枝陷云障,赤土裂千川’——这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是市井流言,倒像是……”
“像是有人故意编造,便于传诵扩散。”薛灵接道。
纪怀廉缓缓点头:“而且从北边传入这一点,确实蹊跷。”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金枝陷云障……”青罗的手指轻轻敲打太阳穴,“王爷,大奉对待妖女,如何处置?”
青罗的话问得轻描淡写,帐内的空气却骤然凝固。
纪怀廉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冷峻,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奉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处置妖女的先例。高祖皇帝曾下过明旨,严禁以‘妖异’之名私刑处死女子。”
青罗拍拍胸:“吓死我了!不烧便好!”
纪怀廉沉声道:“谁敢动你,本王绝不会轻饶!”
青罗拍拍他的手:“王爷莫气!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提前结束游历了?已出来二十多日,该查探已查探得差不多,越往前,灾情只会越重,这已不是我们能做什么,而是朝廷该做什么了。”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我比较怕死!传言既已起,万一有人带头,引百姓来围堵我们,要王爷交出妖女去祭天,王爷怎么办?我们还带着这群少年,昏了头的流民听不进劝的。不能让他们受了牵连。”
纪怀廉略一思索,便知她言之有理,当下便做了决断:“薛灵,甲三,快速收拾行装,不必要的东西留在原地,轻装简从,两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帐外传来薛灵和甲三领命的声音,脚步声迅速远去,开始组织人手。帐内烛火又跳了一下,映得纪怀廉侧脸线条绷紧。
“你说得对。”他转回目光,看向青罗,“是我疏忽了。原想着多走几处,看看能否摸清更多粮道淤塞或地方瞒报的实证,却忘了‘人言’本身,在此刻就是最凶险的刀刃。”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案上划过,“尤其这流言起得……太过精准。不像无知乡民以讹传讹。”
青罗将微凉的指尖拢进袖中:“像是有人故意把‘解决灾情’的矛头,从‘朝廷该做什么’,引向‘妖女该被除掉’。“
她撇撇嘴,委屈地道:王爷,我成活靶子了……”
“不是冲你,是冲着我。”纪怀廉接口,眸色深沉,“一个身边带着‘妖女’,且‘妖女’还能预知灾情的皇子,在民间会是什么形象?是与邪祟为伍,还是……本身也被蛊惑,甚至借此收揽人心、图谋不轨?”
他冷笑一声,“这传言若再发酵,传入御史台甚至父皇耳中,便是另一番文章了。”
“北边传入……”青罗低语,“北境是晋王殿下镇守。但粮道沿途州府,康王、端王藩地亦在左近。王爷在京中虽无职司,此番游历,怕也碍了不少人的眼。”
“未必是他们亲自出手。”纪怀廉摇头,神色并无太多怨愤,只有冰冷的洞悉,“底下的人,或想投其所好,或欲铲除异己,借风起浪,最是便宜。只是这手段,未免阴毒,视百姓如草芥,更拿天灾当棋局。”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线,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火光中忙碌收拾的身影,
“回京也好。有些事,须得当面才能看清。”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马悄然拔营。舍弃了部分辎重,队伍精干了许多,少年们皆上了马。
纪怀廉与青罗并骑行在队伍中段,甲一与甲三一前一后,警惕着夜色中的旷野。
他们特意绕开了较大的流民聚集处,专拣偏僻小路。
然而流言传播的速度似乎比他们的马蹄更快。第三日午后,途经一处山谷时,前方探路的甲三疾驰而回,面色凝重:“王爷,谷口聚集了近百乡民,手持农具,堵住了去路。为首的几个嚷嚷着……要除妖祭天,以息天怒。”
青罗的心微微一沉。纪怀廉勒住马,脸上并无意外,只有一层寒霜覆上眉宇。
他抬手止住队伍,对薛灵道:“护好那些小子。”
又看向青罗,声音压低,“你留在队伍中间,无论发生何事,不要上前。”
“王爷,”青罗拉住他的缰绳,“他们只是被煽动……”
“我知道。”纪怀廉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沉稳,“正因是被煽动,才更不能让你涉险。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策马向前,甲三紧随其后。
谷口处,人群黑压压一片,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混杂恐惧与狂热的火光。
看到纪怀廉一行人马齐整、衣着不凡,尤其是他腰间隐约露出的皇室玉佩,骚动略微平息。
为首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却上前几步,嘶声道:“贵人留步!此地不祥,皆因妖星过境,灾祸连绵!请贵人交出身边妖女,以正天道,佑我乡梓!”
纪怀廉端坐马上,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并不看那老者,反而扬声道:“诸位父老,遭此大灾,流离失所,朝廷赈济不力,乃朝廷之过,官府之责!尔等不思督促官府开仓放粮、疏通河道,反信虚无缥缈之谣言,聚众阻拦道路,欲行私刑,这是哪家的道理?哪朝的律法?”
他声音清朗,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人群顿时一静。
那老者急道:“非是我等不信朝廷,实是天降警示!那妖女能预知旱情,不是妖异是什么?定是她触怒上天……”
“预知旱情,便是妖异?”纪怀廉打断他,目光如电射向老者,“《禹贡》载大禹治水,观星象察地理;若按尔等所言,古之圣贤,岂不皆成妖人?此次旱情,朝廷早有测算,本王奉旨巡查,沿途记录灾情,正是为了回禀天子,加快赈济!尔等在此阻拦钦差,延误灾情上达天听,才是真正加重天罚,祸及自身!”
“钦差?”人群哗然。老者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是这等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