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下了高墙,步履沉稳,面上看不出丝毫方才在墙头那股睥睨张扬的劲头,只剩下冷静。
她回到校场边,薛灵立刻迎了上来,眼中犹带着未散的紧张与钦佩。
“姐姐,接下来如何处置?左边登记完的人……”
“登记完的,每人先发三十文定钱,让他们散了。告诉他们,三日后辰时,永王府在京郊的庄子上设粥棚,同时招募青壮疏通沟渠、整理田地,管三餐,另计工钱。愿意来的,三日后凭今日登记的名姓到庄子报到,核实无误即可上工。”
青罗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注意,让他们从侧面的小巷分批离开,别堵在正门口。发钱时盯紧点,别让人浑水摸鱼,也别起哄抢。”
“是!”薛灵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青罗的目光转向高墙方向,隔着院墙,似乎还能感受到右侧那几十人尴尬又焦灼的氛围。
她沉吟片刻,对留在身边护卫的另一名星卫低声道:“你去换薛灵回来,我有事交代。”
不多时,薛灵匆匆返回。
青罗将他唤至近前,声音压得更低:“薛灵,你悄悄去右边那几十人那里问问。”
薛灵凝神倾听。
“告诉他们,我可以出他们收到钱的双倍。”青罗目光幽深,“条件是,说出是谁指使他们今日来王府闹事,具体如何联络,给了什么承诺。你只需走到他们面前,附在他们耳边,单独询问即可。
“愿意说的,当场结清双倍价钱,立刻可以走人,王府绝不追究今日之事,也不会透露是他们说的。不愿意说的,不强求,就让他们继续在右边站着‘表忠心’。”
薛灵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青罗的意图。
这是要从这丝人里撬开口子,找到幕后黑手的直接线索。
单独询问,既能施加心理压力,又能防止他们串供或相互威胁。
“明白,我这就去。”薛灵点头,转身便要往侧门去。
“等等,”青罗叫住他,补充道,“注意分寸,只问,不胁迫。他们若一口咬定无人指使,只是自发而来,你便回来,不必纠缠。另外……留意一下,这些人里,有没有人神色特别紧张,或者目光游离、总瞟向某个方向的。记下他们的特征。”
“是!”薛灵领命,迅速离去。
青罗站在原地,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依旧灼人,危机被暂时化解,但根源未除。她需要更清晰的线索,才能将暗处的毒蛇揪出来。
她走回廊下阴凉处坐下,静静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薛灵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又带着一丝振奋。
“姐姐,问了十七个人。”薛灵低声汇报,“有九个人一口咬定是自发来的,听了谣言,心中不忿。有四个人支支吾吾,说只是跟着同乡来的,不清楚谁指使。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四个人,在我开出双倍价码、并保证安全后,悄悄说了。”
青罗坐直了身体:“怎么说?”
“他们四人并非同乡,甚至互相不认识,但指使他们的人,联络方式却类似。”
薛灵快速道,“都是在昨日或今早,在城西的灾民聚集处或者破庙附近,被一个穿着普通、面生、但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的中年汉子找上。
“那汉子给了他们每人五十文钱,承诺事成之后,只要‘妖女’被交出来或者王府乱了,再给一百文。还说……到时候自然有人接应他们离开,安排去处。”
“外地口音?能听出是哪里吗?”青罗问。
薛灵摇头:“他们都说听不真切,像是故意含糊了,但肯定不是京城本地口音,也不像关中一带。”
“接应?安排去处?”青罗咀嚼着这两个词,“看来所图不小,不是简单煽动闹事。还有别的特征吗?那中年汉子的样貌?”
“他们描述得都比较模糊,中等身材,面容普通。但有一个细节,其中两人提到,那汉子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挺深的旧疤,像是刀伤。还有一个说,那汉子离开时,走路有点跛,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刀疤,微跛。青罗将这些特征记在心里。“这四个人,钱给了吗?”
“按姐姐吩咐,当场给了双倍,一百文,已让他们从后面小巷悄悄离开了。我让星九暗中跟了一段,确认他们确实是分散离开,没有去同一处汇合。”
“做得很好。”青罗点头,“另外,你留意到有特别紧张、总看某个方向的人吗?”
薛灵想了想:“有。右边靠墙根站着一个穿灰褐色短打的汉子,个头不高,但很精壮。他一直在偷偷瞟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虽然装作不在意,但瞟了好几次。我问他时,他也咬死是自发来的,但眼神有点闪躲。”
“老槐树……”青罗目光微凝。那棵树她知道,正对着王府大门,枝繁叶茂,是个绝佳的观察点。“那个人,后来站满时辰走了吗?”
“还没有,还在右边站着,不过看着有点焦躁。”
青罗沉吟片刻,道:“让星五和星十二换上便服,从角门出去,绕到那棵槐树附近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在徘徊或观察王府。”
“是。”薛灵立刻去传令。
青罗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线索虽然零碎,但已经开始浮现。
外地口音、虎口刀疤、微跛、可能有望风接应的人……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报复,更像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
目标也很明确,就是借流民之手,将她这个“妖女”置于死地,同时重创永王府的声望。
会是谁呢?晋王在北境,康王、端王在封地,但他们留在京中的势力呢?还是……与那泄露“预知天灾”消息的,是同一拨人?
正思忖间,星五和星十二已悄然返回。
“教练,”星五低声道,“槐树附近确实有两个人不太对劲。一个扮作货郎,担子摆在树下,但心思根本不在卖货上,一直瞄着王府大门和墙头。
“另一个在街角茶棚喝茶,坐了快一个时辰了,就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也是频频看向王府方向。我们绕了一圈观察,这两人看似不认识,但偶尔会有极短暂的眼神交流。”
果然有望风的。
“能盯住吗?”青罗问。
“可以,我们已经换了人,暗中缀上了。他们很警觉,但咱们的人更擅长这个。”
“好,继续盯着,摸清他们的落脚点和接触的人。不要惊动。”
“明白。”
所有指令安排下去,青罗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起身,准备回内院换下这身被汗水浸透的劲装。
刚走到月洞门,就看见纪怀廉负手立在廊下,不知已看了她多久。
他换下了朝服,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人长身玉立,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王爷回来了?”青罗走过去。
“嗯,回来有一会儿了。”纪怀廉伸手,很自然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一缕碎发,指尖温热,“听说,有人今天在墙头自称‘九尾天狐’,还撒钱‘蛊惑’人心?”
青罗脸上微微一热,却强作镇定:“形势所迫,非常手段。王爷觉得不妥?”
纪怀廉低笑一声,牵起她的手往内院走:“妥,妥得很。我家小狐狸威风凛凛,以一当百,几句话就化解了一场祸事,还差点把本王的路给堵了。”
他指的是自己急匆匆赶回来,却发现根本无需插手。
青罗听出他话里的调侃,也笑了:“哪敢堵王爷的路。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小把戏?”纪怀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认真,“若满朝文武,有你一半的急智与胆魄,何愁灾情不平,宵小不除?”
这话说得重,青罗愣了一下。
纪怀廉却已恢复寻常神色,道:“薛灵方才禀报的事,我都知道了。线索指向城西流民聚集处和外地口音。我已让甲三带人去查了。槐树下的眼线,既然我们的人跟上了,就先放着,看看能不能钓出更大的鱼。”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今日之事,虽被你巧妙化解,但风险极大。下次……若有类似情况,务必先确保自身安全。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像今日在宫中那般的心焦。”
青罗听出他话里后怕的意味,心中一软,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了。当时情势紧急,来不及细想。以后……我会更小心。”
“嗯。”纪怀廉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那颗悬了半日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不过,‘本柿子今天带刺’……”
他想起这句话,又忍不住笑,低头在她耳边道,“这刺,扎得漂亮。”
青罗耳根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白日里的惊涛骇浪,仿佛都在这静谧的相拥中悄然退去。
但他们都清楚,暗处的交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