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刚过,天色尚是浓稠的墨蓝。
永王府中门缓缓打开,走出的却不是往日仪仗煊赫的亲王车驾。
只见纪怀廉一身素白麻衣,腰系麻绳,足蹬草履,头上未戴任何冠冕,只用一根素木簪松松绾住发髻。
他面容苍白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似是彻夜未眠!
他双手恭谨地捧着一份奏疏,正是连夜草拟的《请罪赈灾疏》与附加的《赈灾十策》,步履沉重却坚定地朝着皇城方向走去。
他没有选择在朝会开始前入殿等候,而是径直来到举行大朝会的太极殿外。
当百官身着朝服,鱼贯穿过宫门,走向大殿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得停下了脚步——
丹陛之下,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上,永王纪怀廉,身着粗麻素服,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他低着头,双手将奏疏高举过顶,姿态卑微而决绝,与周围朱紫辉煌的百官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晨风凛冽,吹动他素白的衣袂和未束紧的几缕散发,更添几分凄然与孤勇。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份沉默的请罪姿态,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冲击力。
“……那是……永王殿下?”
“素服麻履……这是……”
窃窃私语声在百官中迅速蔓延,惊愕、同情、揣测、警惕……各种目光交织在他身上。
时辰至,景阳钟鸣,百官按序入殿。
龙椅上的乾元帝,面色沉肃,目光扫过殿内,自然也注意到了殿外那抹醒目的素白,以及殿内百官不寻常的骚动。他眼神微凝,却不发一言。
朝议开始,气氛压抑。就在议题即将再次引向皇后与太子之时,侍立在御阶旁的首领太监像是刚刚“发现”一般,趋步上前,在乾元帝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声音恰好能让前排重臣隐约听到:“陛下……永王殿下……身着素服,跪于殿外丹陛之下,双手捧疏,已跪候多时,求见陛下。”
乾元帝面上露出惊愕与震动之色,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宣。”
“宣——永王殿下觐见——!”
唱喙声传出大殿。
只见纪怀廉保持着双手捧疏的姿势,以膝代步,一步一挪,艰难却坚定地从殿外膝行而入!
粗糙的麻衣摩擦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叩击在众人心坎上。
他径直膝行到御阶之下,距离龙椅尚有数丈,才停下,将奏疏小心置于身前地面,然后以额触地,重重叩首,咚然有声。
再抬起头时,已是双目赤红,泪光隐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痛悔与决绝:
“儿臣……戴罪之子纪怀廉,叩见父皇!”
他语带哽咽,几乎泣不成声:
“昨夜……闻朝堂之事,如遭雷霆贯顶,五内俱焚,魂魄几散!母后失德,兄长获罪……儿臣身为人子,为人弟,平日不能劝诫于微,规导于渐,以致祸起萧墙,贻害家国……儿臣之罪,罄竹难书!实乃……无颜立于天地之间,更无颜面见父皇与诸位忠直臣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压制汹涌的情绪,泪水却已顺着憔悴的面颊滑落:
“然……儿臣辗转反侧,痛彻心扉,夜不能寐!细思极恐,母后之过,兄长之罪,追根溯源,皆因儿臣庸碌无能,未能分忧,未能补过,未能以微躯挡灾祸于未萌!儿臣之罪,尤甚啊!”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他悲怆哽咽的声音回荡。不少官员面露动容。
纪怀廉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御阶,又仿佛望向殿外苍天,语气变得激昂而悲壮:
“儿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不敢求父皇宽恕己罪,更不敢……不敢妄言为母后求情脱罪!”
他再次重重叩首,抬起头时,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炽烈光芒:
“然——儿臣思及如今,关中、河东,赤地千里,饿殍载道,此情此景,岂非……岂非正是因我皇家失德,触怒上天,方降此无边浩劫,以惩我父子母子,更殃及无辜黎庶?!”
“儿臣一身骨血,受之于父母,长养于百姓膏脂!今父母有过,殃及天下,万民受苦!儿臣若仍苟安于王府华屋,锦衣玉食,视百姓疾苦如无物……与那麻木不仁、坐视亲族罹难的禽兽,又有何异?!”
他猛地将置于面前的奏疏再次捧起,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儿臣恳请!”
“请旨——削去儿臣王爵,夺尽俸禄!儿臣愿以此戴罪之白身,即刻奔赴两河灾区——灾情最重、最险、最绝望之地!”
“儿臣自知才疏德薄,然忧心如焚,夜不成眠,草拟《赈灾十策》在此!儿臣愿立军令状:此去,若不能救活十万灾民,若不能遏制疫病蔓延,若不能疏通河道引来源头活水……儿臣,愿自刎于黄河之畔,以我之血,谢罪于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泪如雨下,声音却异常清晰:
“若……若上天垂怜,祖宗庇佑,让儿臣侥幸……略有尺寸微功……”
他抬起头,泪水模糊地望向御座上的父亲,那是儿子对父亲最卑微、最痛楚的哀求:
“儿臣不敢求赏,只求父皇……准儿臣以此微不足道之功,抵偿母后……万分之一罪愆!”
“母后有过,大错铸成,儿臣不敢求免其罚!禁足深宫,青灯古佛,减膳撤乐,捐尽私产……皆是她应得之罚!儿臣只求……只求父皇……留她性命!予她一个……悔过自新、赎罪向善之机!”
说到最后,他已是伏地痛哭,肩膀剧烈耸动,那悲恸绝望之情,感染了殿中无数人。
就在众人震撼之时,纪怀廉勉强止住悲声,将手中另一份《赈灾十策》也一并高举:
“父皇,诸位大人!儿臣请罪,非为空言!此十策,乃儿臣综合旧法,融入新思,苦熬心血所拟,或可于赈灾略有裨益!”
他强撑着,开始简要陈述其中最核心、最具冲击力的五策:
“其一,军政合力,文武共赈!武官非只镇乱,更可救灾、修路、筑堤、组织民力,令行禁止,效率倍增!”
“其二,变革文官赈济体系!当集中受灾同级官员,成立临时衙署,统一调度,明确分工,各司其职相互监督,杜绝推诿贪墨!”
“其三,交叉核验之法!一地报灾,须邻州核查;鼓励民举官,赏实罚虚,确保情报无误!”
“其四,试行‘军械民用’!帐篷、车马、乃至传讯手段,灾时皆可转为救命之物!”
“其五,最为紧要——建立‘灾时专用通道’!凡运粮、药、转移灾民之队伍,凭勘合,沿途关卡一律优先放行,免税免查,官兵护送!救灾如救火,快一日,活千人!”
“此外,对老弱妇孺,亦需妥善安置,可组织手工自救,以工换粮,使其不失尊严,各尽其能!”
他虽悲痛欲绝,但陈述策略时却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显示出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确有实策。
御座之上,乾元帝一直静静听着,面色变幻。当听到纪怀廉愿“削爵夺俸”、“白身赴险”、“自刎谢罪”时,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当听到最后为母求情时,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竟也隐有泪光闪动。
就在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裁决时,乾元帝猛地站起身,竟步下御阶!
在百官震惊的目光中,他走到依旧伏地痛哭的纪怀廉面前,伸出手,似乎想亲自搀扶,却又停住,最终对身旁内侍沉声道:“扶起来!”
内侍连忙上前,将几乎虚脱的纪怀廉搀扶起身。
乾元帝看着他苍白憔悴、泪痕交错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两份沾染了泪痕的奏疏,喉头滚动,半晌,才发出一声长长的、饱含痛心与复杂情感的叹息:
“朕之子……朕的儿子……竟被逼至……如此境地!”
他转过身,面对百官,声音沉痛而坚决:
“永王所请,其志可悯,其情可恸,其策……亦颇有见地!值此国难之际,正需此等担当!”
“传旨:准永王所请,赴两河灾区,督办赈济事宜!”
“然,”他话锋一转,“父子天性,朕岂忍夺子之爵?永王爵位,暂且保留!加封永王纪怀廉为——‘钦命督赈两河安抚使’,赐天子剑,王命旗牌,总揽两河赈灾军政要务!
“所过之处,如朕亲临!三省六部,沿途州县,皆需竭力配合,若有怠慢,先斩后奏!”
“至于皇后……”乾元帝顿了顿,目光深沉,“既永王愿以功抵过,朕便予此机会。皇后姚氏,闭宫思过,捐产赎罪之事,依前旨而行。待永王赈灾功成之日,再议其过!”
圣旨一下,朝堂震动!
一些真正关心民生的老臣,被永王这番悲壮担当与切实策略打动,纷纷出言表示支持,认为此乃顾全大局、勇于任事之举。
而那些想借此打击永王势力的,此刻却被架在了火上。再要反对,便是无视灾民、冷血无情,更是与“孝道”、“担当”这两面大旗公然为敌,极易失去人心,只得暂时噤声,脸色难看。
其他政敌,如晋王、端王等人安插的朝臣,此刻也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发难,以免被扣上“阻碍赈灾”、“不顾大局”的帽子。
朝会结束,永王“素服请罪,愿以死赈灾赎母”的事迹,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成为街头巷议的绝对焦点。
当纪怀廉拖着疲惫不堪却目光清亮的身体,捧着圣旨和天子剑走出宫门时,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闯过了。但前方等待他的,是比朝堂阴谋更加残酷、更加艰难的两河灾区。
而他,必须成功。为了保住皇后的后位,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护住她!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