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姚炳成第一件事便是处理那十七封烫手的家书。
他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将厚厚一叠信封仔细包好,又以自己府中寄送寻常家信为掩护,寻了最可靠的驿路渠道,寄往京城姚府。
同时,他另附了一封给夫人的密信,信中并未详述儿子等人的真实境况和具体位置,只简略写道:
“文安并其余十七家子弟均已寻获,现皆于山西境内,虽略有奔波,然人身俱安,无病无伤。彼等年少慕义,自发游历,见识民间疾苦,亦有所为。嘱夫人知会各家,稍安勿躁,勿再大张旗鼓寻访,以免惊动地方,反生不便。详情容后细禀,务必保密。”
这封信言词含糊,姚炳成深知,只要各家知道孩子平安,且姚家主动承担了看顾的责任,短时间内便不会再生大波澜。
至于游历有所为这种模糊的说法,也能为将来可能的功绩埋下伏笔。
处理完这桩心头大患,姚炳成略松一口气,整肃衣冠,前去拜见永王。
纪怀廉正在审阅各地送来的灾情简报,见姚炳成进来,见他气色似乎比昨日稍好,眼底虽仍有血丝,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焦虑淡去了些许,便温言道:
“二舅父昨夜可还安好?拜祭之事,但求心安即可。”
姚炳成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感激:“劳殿下挂心。昨夜臣去西城外高地,诚心拜祭了一番北斗星君,说来也奇,或许真是心诚则灵,跪拜之后,臣这连日来焦灼混乱的心绪,竟真的平复不少,脑中亦清明了许多。回衙后辗转反侧,竟对左容一案后续处置,生出了些许浅见。”
“哦?”纪怀廉放下手中的简报,目光微凝,看向姚炳成,“二舅父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他心中略感讶异,姚炳成向来谨慎守成,于刑名狱讼并非专长,且昨日还因寻子之事心神不宁,怎地一夜之间,竟对左容案有了想法?
莫非真是“拜神”静了心,还是……另有缘由?
姚炳成深吸一口气,将昨夜与儿子商议后、自己又反复斟酌的说辞娓娓道来:
“殿下明鉴,左容不过一仓曹小吏,胆敢如此大肆贪墨,其背后定有依仗,牵扯绝非一人。然若依常规司法,层层审理,耗时日久,其间变数丛生,恐难竟全功,亦恐延误赈灾大局。”
他观察了一下纪怀廉的神色,见其并无不悦,反而听得认真,便继续道:“臣愚见,或可……双管齐下。”
“明面上,殿下遵旨既已将左容及现有案卷移交大理寺,以示遵从国法,堵住了朝中悠悠之口。暗地里,”他压低声音,
“殿下手握左容口供及初步证据,不妨以此为基,先行一步,对与左容往来密切、嫌疑较重之底层胥吏、仓官,进行……‘特别处置’。”
纪怀廉眼神微动:“特别处置?如何特别?”
姚炳成道:“派人暗中查实其罪证,确凿后,不必立即抓捕公审,而是寻机私下接触。晓以利害,给予其两条路选:其一,主动‘捐出’所贪大部钱粮,用于当前赈灾,并立下悔过书与保证,承诺日后戴罪立功,如此可暂不追究,保全其身家颜面;
“其二,若冥顽不灵,则罪证即刻呈送有司,从严惩处,身败名裂。此辈大多鼠目寸光,惜财畏罪,只要证据在手,威势足够,多半会选择前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举有数利:其一,可迅速为灾区筹集一笔应急钱粮,解燃眉之急;其二,握有其亲笔悔过书,便是捏住了七寸,日后不怕其翻供,甚或可迫其成为内应,指证更高层级;
“其三,只动底层小吏,不触及府州县主官及布政、按察等高阶官员,避免过早引发剧烈反弹,打草惊蛇,符合殿下稳扎稳打之略。此谓‘敲山震虎,以捐代惩,积小胜为大胜’。”
姚炳成说完,垂手而立,心中忐忑。
这套说辞虽然经过儿子转述和自己润色,但其内核之非常规,他心知肚明。
这近乎是法外施恩、私下交易,有违朝廷明面法度。若非儿子以此作为换取庇护的条件,他断不会轻易向永王提出。
纪怀廉听完,沉默了片刻。书房内一时静寂,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姚炳成所说的思路与核心要点,竟然与他自己昨日深思的某种非常之法不谋而合!
这真是姚炳成“拜神”后“灵光一现”想出来的?还是……有人借他之口,将此策递到了自己面前?
纪怀廉的目光落在姚炳成身上,似乎想从他极力保持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一丝端倪。
姚炳成昨夜去了西城门“拜北斗”,今日便有了此策……
昨日甲三曾提及,那几批消失的人马最后出现是在清河镇,而清河镇……他忽然想起,甲三汇报时提到,那北地行商姚掌柜一行,曾在清河镇刻意接触寺庙善人,传播手工换粮”姚掌柜……姚?
一个极其微妙的联想浮上心头。但这联想太过跳跃,缺乏证据。
压下心头的疑窦,纪怀廉缓缓开口:“二舅父此策……虽有些剑走偏锋,然确系针对当前困局之务实考量。于赈灾紧急之时,行此权宜之计,或可收奇效。”
他没有立刻表示采纳,但语气中的肯定意味已然明显。
姚炳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道:“此乃臣一点愚见,是否可行,全凭殿下圣裁。”
“此事牵连甚广,需周密部署,选人尤须谨慎。”纪怀廉沉吟道,“二舅父既然提出此策,心中可有执行之人选?或觉交由何人经办较为妥当?”
姚炳成早有准备,恭声道:“殿下,此事需绝对隐秘、果断,且要对地方胥吏体系有所了解。臣以为,或可交由曹宁将军麾下之心腹军校,配合殿下手中可靠之暗卫一同办理。
“军中之人行事利落,少与地方文官体系瓜葛,且令行禁止,不易泄露。暗卫则精于探查、锁定目标。双方配合,明暗相济,或可成事。”
他没有推荐任何文官系统的人,也避开了直接提及刑部、按察司等司法衙门,而是指向了军队和王府私兵,这既符合非常之法的需要,也暗示了此事需完全在永王掌控之下进行。
纪怀廉深深看了姚炳成一眼,点了点头:“二舅父思虑周详。此事容本王再斟酌细节。二舅父近日为寻文安表弟心力交瘁,既已有了眉目,便先宽心。赈灾诸务,还需二舅父多多费心。”
“臣遵命,必竭尽全力。”姚炳成知道今日献策已达目的,不宜再多言,躬身退下。
走出总署,被初夏的阳光一照,姚炳成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面对永王时,那种无形的压力和对策论可能被看穿的担忧,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好在,殿下似乎接受了这个提议,至少没有反对。
接下来,就看殿下如何决断,以及……文安他们,是否真的能如其所言,在外有所作为,而不惹出更大的麻烦了。
他抬头望了望晴朗却依旧灼热的天空,心中默默祈祷:北斗星君,若真有灵,请保佑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们,平安无事吧。
而书房内的纪怀廉,在姚炳成离开后,再次陷入了沉思。
姚炳成的献策,时机、内容都太过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吗?
西城门外的“拜北斗”,与市井中悄然流传的“拜北斗得赐福”……姚文安等人的失踪,与那几批“消失”的神秘队伍……姚炳成突然的“灵光一现”,与这套颇具操作性的非常之策……
几条原本看似不相干的线,似乎正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纪怀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小狐狸,是你的手笔吗?
我才于昨日深思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心中隐约有了类似的方向,今日姚炳成便“恰巧”因拜了北斗星君,灵光一现献上了这近乎敲诈勒索的“以捐代惩”之策。
这思路和胆量,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除了你,还有谁能想得出来,又敢借姚炳成之口递到我面前?
世上哪有这般巧合?我才想及此处,你便已将具体方案奉上,这哪里是“灵光一现”,分明是早有预谋,静待时机。
这不是天生一对……应也无人肯信吧?
只是,若真的是你……
为何见都不肯见我一面?
这念头一起,连日来被政务、压力、猜疑重重包裹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酸涩与委屈。
这两月未见,音信全无。我只当你安分在京中,纵有思念,也强自按捺。可原来,你便在我身侧阴影处,却狠心不肯相见……
这委屈来得突兀又真切,让素来冷静自持的永王殿下都有些猝不及防。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压回心底。
姚炳成献上的这条“毒计”,虽不合常规,却直指当前赈灾钱粮短缺和吏治清理的两大难题,若能操作得当,确是一步快棋、险棋,也是……妙棋。
她总是这样,看似胡闹,实则心思缜密;看似离经叛道,却总能歪打正着。
小狐狸,你以为躲着,我便找不到你了吗?
你想玩斗智,那我……便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