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安的提醒,他何尝不知?密奏无回,绝非疏忽。
这背后,是朝中有人不愿看到他在山西打开局面,甚至可能希望他在这里彻底失败。
昨夜的天罚虽暂时震慑了地方,但也可能让某些人狗急跳墙。
“甲三。”他唤道。
“卑职在。”
“昨夜令你清点张氏仓场,结果如何?”
“回殿下,宏义仓主体尽毁,周边三处小仓亦有不同程度损毁。初步估算,损毁粮食约八千余石,另有约两千石散落,部分焦糊,部分尚可食用。已着人清理,分开堆放。”甲三禀报,
“另,在清理残骸时,于仓基深处发现一处隐秘地窖,内藏……白银约五万两,黄金千两,珠宝古玩若干,账簿数箱。已全部封存,移交姚侍郎清点。”
“哼,”纪怀廉冷笑一声,“果然富可敌国,却不肯拿出一粒米救急。地窖之物,悉数登记造册,充作赈灾款项。散落尚可食用的粮食,即刻纳入分坊治赈中,掺入官粮野物,尽快分发。”
“是!”
“还有,”纪怀廉沉吟道,“告示发出已半日,各粮商有何反应?府衙前可有人呈报存粮?”
甲三答道:“回殿下,各粮商府邸今晨起便门户紧闭,但据暗哨回报,内部似有激烈争执。府衙前……目前尚无粮商主动前来。不过,百姓闻听告示,尤其是天罚之事后,群情激愤,已有数百人聚集在几家大粮行门前叫骂,要求开仓售粮。”
纪怀廉眼中寒光一闪:“看来,震慑还不够。传令下去,将张氏地窖所藏金银数目,择其大概,稍加润色,散播出去。重点突出其囤积巨资、却任百姓饿死之恶行。若有百姓前往尚有存粮的粮行前‘请愿’,让声势大些,但要约束,不得打砸抢掠。”
他要将民意的火烧得更旺,用百姓的愤怒,去灼烧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粮商。
他补充道:“严密监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及几家与粮商往来密切的官员府邸。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遵命!”
纪怀廉转身,望向总署内已然开始忙碌的各个角落。
姚炳成正在与属吏紧张地划分坊区、拟定细则;那十八个少年已分头下到初步划定的几个试点区域,开始推行“分坊制”。
局面正在一点点撬动,但暗流依旧汹涌。京中的沉默是最大的变数,地方残余势力的反扑也可能随时到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种种思虑。路要一步步走,局要一步步破。
想到那个此刻或许正在山洞中休息、等待消息的身影,纪怀廉冷硬的心房角落,悄然柔软了一瞬。
高安离去的烟尘尚未散尽,太原城内的空气却已如同被投入热油的冷水,噼啪炸响,沸腾翻滚。
永王借“天罚”之威颁布的严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相关者的心头。
告示张贴处围满了识字的与不识字的百姓,胥吏声嘶力竭地宣讲着“天意昭昭”、“囤粮者诛”、“平价开仓”,每一句话都引来人群的轰然应和与咬牙切齿的咒骂。
张氏粮仓化为废墟的惨状,经过一夜发酵和各种添油加醋的传言,已然成为“天谴”最直观、最恐怖的注脚。
而甲三遵照永王指示,“不经意”泄露出的张氏地窖中藏有“金银堆积如山、珠宝耀眼夺目”的消息,更是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热油!
“那么多钱!那么多粮!看着咱们饿死!”
“天杀的奸商!星君烧得好!”
“其他粮仓呢?是不是也藏满了钱和粮?”
民愤如同燎原野火,在有心人的引导下,迅速向城内其他几家尚未表态的大粮行涌去。
人群聚集在“丰泰”、“广源”、“隆昌”等粮行气派的大门外,起初还是叫骂、哭诉、哀求,但随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开始有石块砸向紧闭的大门和招牌。
“开仓!开仓!”
“按王爷的令,平价卖粮!”
“不然张家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粮行内,掌柜、东家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门外是汹涌如潮、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百姓,门内是堆积如山的粮食和家族累代的积蓄。
永王的告示限令两日内呈报存粮、即日开仓,违者“逆天害民”论处,可视为“不义之财”罚没!
这顶帽子扣下来,再加上门外那些被“天罚”刺激得双眼发红的饥民……开仓,意味着巨大的损失和可能被其他势力秋后算账;不开仓,眼前这一关恐怕就过不去,甚至可能步张氏后尘!
“老爷,不能再犹豫了!门外那些人快要冲进来了!”管家面无人色地跑来禀报。
“去府衙!快去府衙找周使君、钱使君!”丰泰行的东家嘶吼道,“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然而,此时的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衙门,气氛同样凝重得可怕。
周廷芳的书房内,几名心腹官员与本地颇有影响力的乡绅齐聚,人人脸上愁云惨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周使君,永王这是要借题发挥,赶尽杀绝啊!”一名与粮商利益勾连甚深的官员痛心疾首,
“张氏已毁,若再任由其他家开仓,我山西商贸元气大伤不说,日后谁还敢在山西做大宗买卖?朝廷赋税又从何而来?”
“是啊,周使君,”一名乡绅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天罚’之说,蛊惑民心,永王以此立威,推行他那套‘分坊联保、官民共济’的新法,分明是要将地方赈济之权收归总署,另起炉灶,架空州县啊!长此以往,政令何以通达?”
周廷芳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如水。
他何尝看不出永王的步步紧逼?借一场真假莫辨的“天火”,先立“天威”,再压官威,最后是要夺实权!
那“分坊联保”,将赈济事务直接划归各坊,设“坊正”(民举)、“坊佐”(官派)共管,钱粮按坊拨付,账目直达总署,这无异于在州县原有的里坊体系之外,又套上了一层只听命于永王的垂直管束之网!假以时日,这“坊正”、“坊佐”会不会演变成新的、不受州县节制的小吏?
“永王殿下手持‘天意’,民心可用,其势正炽。”周廷芳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强行硬顶,恐非良策。张氏前车之鉴,血淋淋摆在眼前。”
他想起昨夜那冲天的火光和今晨暗探回报的张氏地窖藏银数目,心头也是一阵发寒。永王下手之狠,布局之深,远超他预期。
“难道就任由他宰割?”有人不甘。
周廷芳眼中精光一闪:“硬顶不可,但……可软磨。粮商开仓,势在必行,否则民变一起,玉石俱焚。但如何开,开多少,价几何,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永王要的是粮食入市,稳定民心,我等……便给他粮食,但粮价、数量、流向,未必不能商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那‘分坊联保’……各坊‘坊佐’人选,可由州县推荐嘛。‘坊正’……也未必不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永王要的是形式,是账目清晰,是责任到人,那我们就给他这个形式,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把人……换成我们的人。”
众人闻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是要以退为进,明面上顺从,暗地里渗透、架空、掌控!只要保住根本的财源和人脉,一时的损失和退让,并非不可接受。
“使君高见!”众人纷纷附和。
就在周廷芳等人密议对策之时,总署内,纪怀廉也并未闲着。
他收到了甲三关于各粮行前骚动以及周廷芳府邸人员频繁进出的密报。
“果然开始软磨了。”纪怀廉冷笑。
他从未指望一纸告示就能让所有势力乖乖就范,周廷芳等人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殿下,是否要再加一把火?”姚炳成请示道,“抓一两个跳得最欢、阻挠开仓最力的粮商,杀鸡儆猴?”
纪怀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张氏一例足矣。杀伐过甚,反易激起同仇敌忾,将他们彻底逼到对立。眼下,我们要的是粮食流出,局面稳住。周廷芳想玩软磨,想渗透‘分坊’,那就让他玩。只要粮食开始进入各坊,账目开始流转,主动权便在本王手中。”
他看向姚炳成:“告诉各坊‘坊正’、‘坊佐’,严把粮食接收、分发、记账第一关!凡有粮商以次充好、短斤缺两、或试图绕过坊区直接散粮者,一律记录在案,拒收其粮,并即刻上报!同时,鼓励坊间百姓举报任何不按平价、不按规定渠道售粮的行为,查实者,予以粮帛重赏!”
他要建立一个基于“分坊”、相对封闭的粮食流通和监督网络,将周廷芳等人可能的“小动作”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并利用百姓的督促形成压力。
“另外,”纪怀廉目光锐利,“‘分坊联保’之制,必须快!趁着‘天罚’余威和粮商被迫开仓的混乱期,迅速将框架搭建起来,将规矩立起来!着令各坊今日之内,必须完成首次粮食接收和分发演练,账目格式必须统一,上报流程必须明确!总署会派员抽查,若有延误敷衍,严惩不贷!”
“是!臣立刻去督办!”姚炳成领命,匆匆而去。
纪怀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太原城依旧有些灰蒙蒙的天空。
他相信,凭借“天意”民心、新政框架和逐渐到来的粮食,他能掌控住大局。
周廷芳之流若以为可以暗中操控“分坊”,那便是打错了算盘。他既立此制,便有后续手段,确保权柄不致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