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察使司衙门位于太原城东，规制森严，黑漆大门前的石狮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狰狞。
平日里，此处掌管山西一省刑名按劾，威严肃穆，百姓望而却步。今日，大门虽开，气氛却比往日更添几分压抑。
纪怀廉一身墨色常服，腰间悬着代表王权的蟠龙玉佩，面色沉静如水，在甲三的护卫下，径直走入衙门。
早有胥吏飞报进去，按察使钱佑宽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衣冠，率僚属迎至二堂前。
“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钱佑宽年约五旬，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气度，此刻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钱使君不必多礼。”纪怀廉虚扶一下，目光扫过钱佑宽身后几位神色各异的官员，“本王不请自来，是有要事，需与使君商议。”
“殿下言重了，里面请。”钱佑宽侧身引路，将纪怀廉让入二堂正厅，分宾主落座。僚属们侍立两侧，屏息凝神。
待仆役奉上清茶，纪怀廉并未去碰茶盏，开门见山道：“钱使君，今日凌晨，丰泰、广源、隆昌三家遵本王告示开仓售粮之粮行，遭暴民哄抢，粮储一空，伙计数人受伤。此事，使君可知？”
钱佑宽脸上适时露出凝重与愤慨之色：“下官清晨已得府衙禀报，实是骇人听闻！光天化日，竟有如此狂悖暴徒，袭击守法商户，劫掠民生物资，形同匪类！下官已严令按察司及府县衙役，全力缉拿凶徒，追回赃物，务必严惩，以儆效尤！”
“哦？”纪怀廉眉梢微挑，“使君动作倒是迅速。不知可有线索？这伙暴徒从何而来，受谁指使，抢走的粮食又运往何处？”
钱佑宽微微一滞，随即叹道：“殿下明鉴，贼人行动迅捷，组织严密，作案后即化整为零，混入市井，极难追踪。府衙衙役赶到时，已不见踪影。下官已命画影图形，悬赏缉拿，并加派人手于各城门、要道盘查。至于指使……眼下尚无确凿证据，不敢妄断。或许是些铤而走险的饥民，被别有用心之人煽动利用，亦未可知。”
“饥民？”纪怀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使君说笑了。寻常饥民，可有那般膀大腰圆的身板？可有那般砍杀伙计的凶器？可有那般进退有序、令行禁止的手段？这分明是一伙训练有素、目的明确的悍匪！”
钱佑宽面色不变，拱手道：“殿下洞察秋毫，所言甚是。下官失察。只是……如今灾情严峻，民心浮动，确有不法之徒趁机作乱。下官定当督促有司，全力侦办。”
“全力侦办？”纪怀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射钱佑宽，“钱使君，按察司执掌一省刑名风宪，缉盗安民，乃分内之责。如今匪徒在太原府城之内，公然袭击奉总署令开仓之商户，劫掠关乎万千灾民性命之粮储，形同造反！按察司却只是‘督促有司’、‘悬赏缉拿’？使君的‘全力’，未免显得太过绵软无力！”
这话已是极重的质问。
堂下几位按察司官员脸色都有些发白，偷眼去看钱佑宽。
钱佑宽额角微微见汗，却仍保持着镇定：“殿下息怒。下官岂敢不尽心？只是按察司虽有督察之权，具体缉捕查案，仍需府县衙役、巡检司兵丁执行。如今城中兵力……”
“城中兵力空虚，是因为曹宁将军所部奉本王命，外出探查朝廷运粮队下落。”纪怀廉打断他，语气森然，
“此事，本王已下令曹宁即刻回防，全城戒严，逐户搜查！但按察司，难道除了依赖卫所兵马，便无其他手段了吗？对于太原府城内的三教九流、地下势力，按察司当真一无所知？对于何人有可能组织起这样规模的抢掠，当真毫无头绪？”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铜制令牌，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图案，背面则有几个难以辨识的铭文。
“此物，钱使君可认得？”
钱佑宽目光落在那令牌上，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摇头：“此物样式古怪，下官……未曾见过。不知殿下从何处得来？”
“咋夜清理张氏粮仓废墟，于地窖中发现。”纪怀廉淡淡道，“与这令牌一同发现的，还有数封书信残片，其中提及‘京中贵人’、‘待价而沽’等语。张氏富甲一方，囤积居奇，其背后若无人撑腰，岂敢如此？这令牌，或许便是其与某些势力往来的信物。”
他拿起令牌，指尖摩挲着那兽头图案：“本王已命人查证，此兽头纹样，与近年来山西几起未曾破获的私盐、私矿大案中，现场遗留的些许痕迹，颇有相似之处。钱使君主管刑名，对这些陈年旧案，想必比本王更清楚吧？”
钱佑宽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他当然清楚！那几起案子牵扯甚广，背后隐隐有地方豪强与京中势力的影子，最终皆以“线索中断”、“首恶在逃”不了了之。永王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将张氏地窖之物与这些旧案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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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钱佑宽声音干涩，“陈年旧案，卷帙浩繁，下官……需回去细细查核，方能确认。”
“无妨。”纪怀廉将令牌收回袖中，“本王今日来，并非要钱使君立刻给个答案。只是提醒使君，此次抢粮，绝非孤立事件。其背后，或许与盘踞山西多年、屡次作案未获的某些势力有关。这些人，目无法纪，祸乱地方，如今更是将手伸到了赈灾粮储之上，其心可诛！”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钱惟明：“按察司之责，在于澄清吏治，纠劾不法，保境安民。如今灾情如火，匪患猖獗，正是按察司履职尽责、展现锋芒之时！望钱使君莫要辜负圣恩，莫要辜负这山西万千盼着官府主持公道的百姓！”
“本王已将话说明。三日之内，本王要看到按察司拿出真章！要么，擒获抢粮首恶，追回大部赃粮，给商户、给百姓一个交代！要么……”纪怀廉目光冰冷如刀，
“就请钱使君好好想想，如何向朝廷、向陛下解释，为何在你的治下，会屡屡发生如此骇人听闻、动摇国本的大案要案！”
说罢，不再看钱佑宽青白交加的脸色，纪怀廉拂袖转身，在甲三等侍卫的簇拥下，大步离去。
直到永王的仪仗消失在门外，二堂内的凝滞气氛才稍稍松动。几名官员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使君……”一位佥事小心翼翼地上前。
钱佑宽缓缓坐回椅子，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一个永王……好一招敲山震虎，逼虎跳墙！”
他岂能不明白永王的用意？将那抢粮之事与陈年积案、与可能存在的庞大黑恶势力挂钩，将按察司推到风口浪尖。
破案，就要得罪那些潜藏极深的势力，甚至可能牵出背后的“京中贵人”；不破案，就是失职无能，永王正好借此发难，甚至可能直接动用王权，越过按察司行事！
这是阳谋，逼着他钱惟佑宽，必须在“得罪地方潜势力”和“得罪永王、承担失职之罪”之间，做出选择！
“他这是要逼我们……替他当刀，去砍那些最难砍的荆棘！”钱佑宽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
永王来山西，果然不是单纯赈灾那么简单。他是要借着赈灾，将这山西的天，彻底捅破，将这潭浑水下的所有沉渣，全部搅起来！
而自己，这个执掌一省刑名的按察使，首当其冲。
“传令下去，”钱惟明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调集按察司所有精锐干吏，会同府衙，全力侦查抢粮案！重点排查城西各帮派、脚行、赌坊、以及近日内有异常人员物资流动之处！凡有嫌疑，先抓后审！三日之内，必须有所突破！”
他不能坐以待毙。永王逼得紧，他只能先顺着永王的意，做出全力破案的姿态。至于能查到哪一步，查到谁……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少，要先给永王一个“交代”。
与此同时，离开按察使司的纪怀廉，坐在微微摇晃的轿中，面色沉静。
敲打钱惟明，只是第一步。他要逼按察司动起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能搅动一池静水，让某些人感到不安。而张氏地窖中发现的线索，就是他手中暂时能用的、最锋利的一把楔子，必须牢牢钉进山西官场最要害的缝隙里。
接下来，就看这场由他亲手搅起的风暴，会先卷起哪一片瓦砾了。
“殿下，”轿外传来甲三压低的声音，“姚侍郎急报，几位被抢粮商的东家，联名到了总署，情绪激动，要求王府给个说法，并赔偿全部损失，否则……否则便要联合所有粮商，彻底罢市，并上书朝廷，控诉殿下……扰民害商，致生祸乱。”
纪怀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