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听懂了纪怀廉的言外之意。
“你想如何做？”青罗向前倾了倾身子，她已渐渐冷静下来，月光映亮了她专注的脸庞，“单纯的告示或传言，力量终究有限，也容易被官府打压。但若是‘星君显灵’……”
“需要更直观，更震撼，更……难以伪造。”纪怀廉接口，目光转向青罗，带着探究：“‘天罚’你已大致说了，那‘鬼火’与虫蚁聚‘罪’，又是何种玄机？”
青罗抿了抿唇，这次倒没再推给薛灵，这些原理在她来的世界近乎常识，只是大奉之人不明就里，故而视为神鬼。
“鬼火……”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纪怀廉能理解的词句解释，“在大夏……是一项常识。便是人或动物死后，骨骸之中含有一种……称之为‘磷粉’的东西。
“此物在夏日气温炎热时，会自行燃烧，发出幽幽绿光或蓝光，因重量极轻，随风飘荡。因常在坟地或野外动物伏尸处出现，所以……不明就里之人便认为是鬼祟作怪。”
纪怀廉听得眉头微扬。磷粉？自行燃烧？这说法闻所未闻，若真是什么骨骸中的物质所致，倒比“鬼祟”更易接受，也……更易人为制造？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至于虫蚁聚字，”青罗继续道，这个解释起来更简单些，“虫蚁喜甜及腐物，以糖水混合些容易吸引虫蚁的腐物——比如一点烂果子或肉糜的汁水——事先在墙上或地上写成字，晾至半干，气味散发，附近的虫蚁自然会被吸引，循着甜腐气味聚集爬行，远看便像是活的字迹在蠕动。
“其实还可用果浆混酒水，只是酒水气味特殊，容易被有心人察觉，便不用了。”
原来如此！纪怀廉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便是更深的惊叹。
如此简单的道理，运用得当，竟能产生近乎神迹的效果！这需要何等敏锐的观察力，何等跳脱的想象力！难怪她能想出“星君显灵”这般主意。
“此等法门，看似简单，实则妙用无穷。”纪怀廉沉吟道，“尤其是这磷粉之说……若真能从骨骸中取得此物，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在任何地方，制造出‘鬼火’？”
青罗点点头：“理论上可行。但提取不易，且需干燥炎热的环境才易自燃。更重要的是，‘鬼火’飘忽不定，难以精准控制出现的位置和时间，用作大规模的‘显灵’指引，恐怕不够稳定和明确。”
纪怀廉微微颔首，这与他预想的差不多。
“我们需要一种……更稳定，更指向明确的显灵。”纪怀廉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
“一种能在特定时刻，引导万千百姓视线，激发他们联想，却又让人难以一眼看穿人为痕迹的‘指引’。”
青罗沉思片刻，排除了几个过于复杂或风险太高的想法，思路最终落回他们已用过且效果显着的手段上，并加以组合、深化。
“或许……可以这样。”她眸中光华流转，压低声音道，“分两步，以旧法显新意，让神迹自己‘说话’，由百姓自行忖测”
“第一步，”她伸出食指，“沿用虫蚁聚字之法。但这次，字不是‘罪’，而是‘雀鼠’二字。连续三日，在城中不同区域的墙面、地面、井沿等百姓日常可见之处，以糖水混合腐物写下‘雀鼠’，引虫蚁爬行显现，事后设法悄然清理大部分痕迹，只留下模糊印迹或少许蚁尸，仿佛神迹自显又自隐。”
纪怀廉眼中露出思索。
“雀鼠……食粮害物，寻常为人所恶。连续三日以虫蚁显此二字，确会引人惊疑揣测。此法已有‘罪’字前例，百姓更易接受为星君显灵，且虫蚁聚散难以捉摸，更添神秘。只是清理痕迹须万分小心，不可留下把柄。”
“星卫擅长潜行匿迹，此事可交由他们，分区分时进行，务必妥帖。”青罗肯定道，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在‘雀鼠’字样引发猜测后，需一个更直观、更具指向性的‘神迹’来引爆联想。我们可以在城外附近、从城中多数位置能眺望到的某处显眼高山崖壁上，做文章。”
“崖壁？”纪怀廉眉梢微动。
“对，选一处相对平滑、白日反光明显、夜间轮廓清晰的空旷高耸崖壁。”青罗用手比划着，“用浸透特油脂、能缓慢自燃或经轻微引燃便可燃烧起来的粗麻绳，预先在崖壁上固定、盘绕出巨大的谷穗图案。此图案需在‘雀鼠’字样出现的第二日、第三日连续两个夜晚显灵。”
她详细解释：“第二日夜间，择时以隐蔽方式引燃图案一角，让发光的‘谷穗’在黑暗山壁上显现一段时间，后悄然熄灭。
第三日夜间，再次显现，时间可稍长。城中百姓夜间抬头，便能看见远山之上有发光神迹，连续两夜出现，绝非偶然。”
纪怀廉已然跟上她的思路：“白日在城中见虫蚁聚‘雀鼠’，夜间望山见发光‘谷穗’……百姓自会联想：雀鼠乃觅食之虫，谷穗乃可食之粮。虫寻粮……莫非是指引去有粮之处？而‘雀鼠’二字，或许另有所指……”
“正是！”青罗眼中光芒更盛，“此时，我们混在百姓中的人，便可适时引导，用惊疑不定的语气议论：‘雀鼠……雀鼠关！’‘发光谷穗……星君显灵，指引雀鼠关有粮！’”
他缓缓颔首，此计环环相扣，潜移默化，将“神谕”植入人心，高明之处在于让百姓自己悟出答案，深信不疑。
然而，他随即想到关键问题：“神迹指引方向，百姓信之，求生之念被点燃，很可能自发结伙，冒险出城往雀鼠关方向去。此虽可形成压力，但若全然自发，必杂乱无章，易生劫掠冲突，亦可能被对手利用，反诬我们煽动流民作乱，甚至……在途中设伏屠戮，坐实‘民变’罪名。”
他看向青罗，目光深沉：“不能任由百姓盲动。须将这股力量，纳入可控之轨。”
青罗点头，这正是计划最难处：“殿下有何想法？”
纪怀廉沉吟道：“神迹显现，民意汹涌，总署可顺势而为，化被动为主动。”
他整理思绪，清晰说道：“在‘谷穗’神迹第二次显现、全城议论达到顶峰之次日，总署可发布告示，言‘近日城中异象频现，民议雀鼠关或与粮运相关。官府亦接模糊线报，西南方向或有粮队受阻。为解民困，安民心，现顺应民意，特许各坊百姓推举或自荐五至十名通晓路径、身强体健、品行可靠之青壮，至总署报名登记，由官府统一编为‘接粮探路队’。”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告示须严申：此乃奉旨赈灾、探查实情之公务，绝非聚众滋事。凡入选者，需听从官府及带队兵士号令，不得私自行动，不得劫掠滋扰，违者以军法论处，视同谋逆，家人连坐！同时，许以重赏：若探查得实，接应粮草有功，不仅本人有厚赏，其所属坊区亦可优先得粮。”
青罗听得眼睛发亮：“如此一来，百姓汹涌的求生欲和寻粮冲动，被引导至向官府‘请愿’，再由官府‘顺应民意’组织起合法、受控的队伍。既避免了自发盲动的混乱和风险，又将这股力量握在了我们手中！
那些登记在册、有家人牵绊的青壮，远比乌合之众更易约束指挥。而我们的人，正好可以籍此机会，混入接粮队中，甚至凭借对路径的了解成为向导或头目，切实引导队伍行动，并伺机派出信使！”
“不错。”纪怀廉点头，“且总署组织接粮队，名正言顺，可公开调配部分曹宁麾下可靠兵卒参与引导、护卫，亦可借清查登记之机，进一步掌控城中青壮动态，防备对手暗中煽动真正的不法之徒生事。即便朝中有人以此攻讦，我亦可辩称是为安民心、探实情、防民变之举措。”
他望向幽暗的林外，仿佛已看到告示张贴、人群聚集登记的场景：“此计之要，在于顺势与控势。借星君神迹点燃之火，以官府之名铸成利刃，而非任其野火燎原。”
青罗深深吸了口气，心中对纪怀廉的政治手腕和控局能力更为叹服。
在如此绝境中，他竟能立即想出这等化险为夷、甚至化被动为主动的策略，实是对政务、官场运作非常熟悉才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