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布政使司衙门的正堂。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山西全省三品以上及太原府主要官员几乎悉数到场,分列左右,寂然无声。
永王昨日在粮仓前的雷霆手段、杀人立威,以及那句“开一座空仓,杀一人”的宣言,仿佛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在每个人胸口,冷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所有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端坐上首主位的两人——山西左布政使周廷芳,以及按察使钱佑宽。
周廷芳面沉如水,眼帘微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的云纹。
他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永王的“疯”,超出他最初的预料。
本以为他不过是仗着天子剑虚张声势,行事多少须顾忌朝野议论与官场规矩,没承想对方竟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翻桌案,亮出了最血腥的獠牙。
这很危险,却……也未尝不是机会。
他的主子与永王不同,在朝中自有一番局面。
山西,尤其是太原,多年来被钱佑宽牢牢经营,几乎成了另一位在北方的重要财源与支点。永王这把突然斩入的“疯刀”,首要的锋刃,恰恰对准了钱佑宽及其庇护下的贪腐网络。
借刀杀人。
周廷芳心底掠过这四个字。他必须最大限度地利用永王的“疯”,让这柄刀狠狠砍向钱佑宽,斩断对手在山西的触角。
但与此同时,绝不能让这刀反过来伤及自身。永王要立威,要粮食,要打破山西铁板一块的局面,这势必触动整个官场的利益,其中也包括他麾下不少人。
如何既能驱使永王去撕咬钱佑宽,又能避免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甚至危及山西官场整体的安稳——这本是他的根基——便是眼下最险峻的平衡。
他还要虑及将来。
无论永王此次成败如何,事后必有清算。他须确保自己与心腹能安然过关,甚至伺机从对手的溃败中分得一杯羹。
这是一场行走于刀锋的多方弈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与周廷芳表面沉静、内里盘算不同,右下首的按察使钱佑宽,脸色是一种近乎僵硬的灰白。
细看之下,他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却异常锐利,甚至透出一股困兽般的狠戾。
他原本的谋划,是精心布下陷阱,利用空仓案,将年轻气盛的永王逼入死角,从而完成主子围杀的密令。
然而,永王根本未按常理落子。那赤裸裸的武力胁迫,毫不掩饰的杀戮威胁,以及掀开所有遮掩、直接将“弑杀皇子”的罪名扣在整个山西官场头上的狠绝……瞬息之间,将他从从容布局的“猎人”,变成了明处挣扎的“猎物”。
他已从猎杀永王,变成了“避免被永王猎杀,并尽可能减少对身后主子的拖累”。
认输?
不,他钱佑宽还不能就此认输,至少不能输得这般彻底。一旦他倒台,多年在山西经营的一切都可能被连根拔起,甚至反噬主子。他必须反击,为了自己,也为了身后的势力。
这反击,不能再是简单的官场倾轧或武力对抗——那正是永王所期待的——而必须更隐蔽、更阴狠,直击永王的软肋:其行为的法理依据与人心向背。
他要让朝廷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使永王的“暴虐”、“擅权”、“扰乱地方”成为言官攻讦的焦点;他要在山西官场内部制造恐慌与离心,让所有官员,包括周廷芳的人,都感到唇亡齿寒,从而或明或暗地抵制永王;他甚至可能……利用灾民的绝望,搅动更大的乱局,令永王陷入“平乱”与“赈灾”无法两全的绝地。
钱佑宽缓缓抬首,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官员,最后与周廷芳的视线有了瞬息交会。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权衡与戒备。
“诸位同僚,”周廷芳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永王殿下昨日雷霆震怒,诸位皆已亲见。空仓之事,骇人听闻;殿下忧心灾民,心急如焚,举措虽有……激烈之处,其心可鉴。”
“然,”他话锋微转,语气凝重,“山西乃朝廷重地,政务千头万绪,攸关数百万黎民生计。殿下奉旨赈灾,吾等自当竭力配合,但全省运转,亦不可因一事而废弛,更不可因急而生乱。”
配合可以,但山西的统治秩序不可紊乱。言下之意是,永王不能肆意妄为,须守一定的“规矩”。
“当务之急,”周廷芳看向钱佑宽,语气意味深长,“一是需立刻厘清盈通仓乃至其他官仓、义仓虚实,给殿下、给朝廷、也给百姓一个交代。此事,涉及钱粮刑名,按察使司责无旁贷。钱大人,以为如何?”
他将查仓的担子,首先抛给了钱佑宽。一来这是按察使司分内之责,钱佑宽难以推诿;二来,这正是借永王之刀,斩向钱佑宽势力的关键一步。
你钱佑宽不是掌管刑名、监督百官吗?如今粮仓在你眼皮底下空了,便由你先去查,查不出或查不好,永王的下一个目标是谁,不言自明。
钱佑宽心中冷笑,周廷芳这手“祸水东引”可谓毫不掩饰。
他缓缓起身,先向周廷芳微微一揖,而后转向众官员,声音沙哑却清晰:
“周公所言极是。空仓之事,按察使司确有失察之责,钱某难辞其咎。”
“殿下震怒,钱某昨日当面领教,深知此事关乎国本民心,绝不可敷衍塞责。”
他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仿佛承受着巨大压力,“按察使司即刻便会抽调精干吏员,会同户科、刑房,彻查太原府及周边所有官仓、以及与王通利有关联之商号粮仓账目、存粮。无论涉及何人,必一查到底!”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忧心忡忡:
“然,周大人提及不可因急生乱,钱某深以为然。殿下令出如山,‘开一空仓,斩一官员’,此言已传遍太原。如今人心惶惶,各州县官员恐自身难保,何来心思处置日常政务、安抚地方?
“若仓促查核之下,因账目混乱、交接不清或寻常鼠耗亏空而误判为‘空仓’,致使官员无辜受戮,岂不令天下职官寒心?更恐激起不可测之变!”
“再者,”钱佑宽目光渐锐,“永王殿下持天子剑,有临机专断之权,钱某岂敢置喙?然,国法昭昭,程序井然。即便查出蠹虫,也当审问清楚,录供画押,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若皆以‘紧急’为由,不经三司,不论律条,擅杀朝廷命官……今日可杀同知,明日是否可杀知府、杀布政使?长此以往,纲纪何存!”
他祭出了“国法”与“程序”的大旗,站上了道义高地。这是在向朝廷、向所有官员传递信号:永王是在撼动国家根本的司法与政治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