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卷挟着沙尘和干枯的草屑，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痛感。空气是外界的空气，干冷、稀薄、混杂着辐射尘埃特有的金属腥味和远处燃烧物的焦臭，与试验场内部那种甜腻腐殖质或机油臭氧味截然不同。头顶是永远被厚重云层和尘埃遮蔽的、泛着病态橘红色余晖的天空，宣告着黄昏的降临——或者说，是这个时代永恒黄昏的持续。
自由的气息，带着废土特有的苦涩。
四人相互搀扶着，远离身后那冒着黑烟、扭曲变形的巨大金属闸门。山谷狭窄而荒凉，两侧是风化的、呈现出铁锈色的陡峭岩壁，地面布满了碎石和干涸的沟壑。除了一些低矮、扭曲、颜色诡异的荆棘状植物和偶尔快速窜过岩石阴影的、甲壳反射着暗光的小型爬虫，看不到其他生命迹象。
林薇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从几乎空了的背包里拿出那个功能受损的环境监测仪，尝试获取方位和辐射数据。仪器屏幕闪烁了几下，勉强显示出一个模糊的方位读数（指向东南）和辐射水平——虽然依然超标，但已远低于试验场核心区域的致命程度。
“方向大致正确。辐射水平……可以短时间耐受，但需要尽快找到遮蔽物和洁净水源。”林薇声音沙哑，环顾四周，“这个山谷不能久留，动静太大，可能引来东西。我们需要一个高地，观察周围地形，寻找可能的定居点痕迹或安全路径。”
墨衡点头，他的土系灵能感知在开阔地带稍微恢复了一些，指向山谷一侧相对平缓的斜坡：“那边坡度较缓，可以尝试上去。小心脚下，石头很松。”
他们开始艰难地向斜坡移动。每一步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脖颈上项圈的冰冷触感和隐约的麻痹感更是时刻提醒着他们的处境。项圈紧贴皮肤，内圈的生物传感器似乎在持续扫描着他们的生命体征，偶尔传来极其细微的、能量流动的嗡鸣，让人心烦意乱。
爬到半坡，炎玥突然停下，指着远处山谷出口方向的地平线：“看那里……有烟！”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晦暗的天光下，遥远的地平线上，确实有几缕细长的、深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升向低垂的云层。烟柱不止一处，分散在目力可及的范围内。
“是篝火？还是……燃烧的废墟？”墨衡眯起眼睛。
“距离太远，无法判断。”林薇面色凝重，“有烟，说明可能有活动，但未必是友善的。在确定安全之前，最好避开。”
石星靠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喘息，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知项圈内部。离开“铁幕”范围后，项圈与主系统的直接链接似乎中断了，但内部独立的能量回路仍在运行，像是一个沉默的、自带电源的监控器和……某种潜在的“保险装置”。他能隐约感觉到，项圈深处，有一个极其精密的、由能量构成的“锁”，与他们的生命特征（或许是心跳、脑波、甚至灵能波动）绑定。强行破坏，极有可能触发这个“锁”，释放出内部储存的高压电流、神经毒素，甚至……自毁？他不确定。
更让他不安的是，印记对“织网者”标记的感应，在离开能源枢纽后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极其微弱和飘忽，仿佛一缕粘在灵魂上的、冰冷的蛛丝，时有时无。这东西，似乎并非单纯的能量标记，而更像是一种……基于“秩序”与“侵蚀”对立特性的“因果纠缠”？他不清楚，但这无疑是一个长期隐患。
“我们必须想办法弄掉这玩意。”炎玥烦躁地拽了拽自己脖子上的项圈，项圈纹丝不动，反而传来一阵警告性的微弱电流，让她松开了手。
“需要专业的工具，或者……知道解除密码的人。”林薇分析道，“‘铁幕’系统保留了项圈，可能不只是为了限制。或许它还在观察，或者……项圈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功能。”
“比如等我们找到‘灯塔’的人，然后突然自爆，把我们都送上西天？”炎玥没好气地说。
这个可能性，让气氛更加沉重。
终于，他们爬上了坡顶。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广袤而破碎的荒原，大地呈现出焦黄、铁锈红与灰黑色的斑驳色调，布满了干裂的河床、突兀的岩山、以及远处一些疑似废弃建筑或车辆残骸的黑色轮廓。那几缕烟柱在更远的地方升起，无法看清来源。天空低垂，云层翻滚，酝酿着一场可能夹杂着酸雨或辐射尘的风暴。
“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墨衡观察着地形，“那边，看到那些突起的黑色岩石了吗？下面可能有背风的凹陷或洞穴。”
他们所指的方向，大约一公里外，有几块巨大的、如同怪兽獠牙般耸立的黑色玄武岩，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岩石群。
目标明确，他们再次开始移动。下坡比上坡更艰难，松动的碎石让他们几次差点滑倒。夕阳的余晖迅速被更深的暮色吞噬，温度开始骤降，寒风裹挟着沙砾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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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距离岩石群还有几百米时，走在前面的墨衡突然停下，举起手示意安静，同时伏低了身体。
其他人立刻照做，屏息凝神。
风中，传来了一种不同于风声的、细微的、仿佛硬物刮擦岩石的声音，还有……低沉而断续的、如同野兽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声音来自岩石群的另一侧。
墨衡打了个手势，示意绕行观察。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到岩石群侧面，借助一块巨石的阴影，悄悄探头望去。
岩石群中央的空地上，景象让他们心头一紧。
那里徘徊着三只外形狰狞的生物！它们大约有大型犬的体型，但身体结构更加粗壮，覆盖着厚重、板结的暗褐色甲壳，四肢短而有力，末端是锋利的勾爪。头部扁平，口器裂开，露出交错的、闪烁着寒光的利齿，不断滴落着腐蚀性的唾液。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背部——生长着几簇不断蠕动、发出暗淡磷光的菌状触须，触须顶端似乎有微小的感光器。
“是‘辐射獠犬’！”林薇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厌恶，“常见的废土掠食者，甲壳厚，攻击性强，唾液带腐蚀性，背部菌触能感应热源和微弱能量。通常成群活动……这里只有三只，可能是一个小群体，或者先锋。”
那三只辐射獠犬似乎并未发现他们，只是烦躁地在空地边缘来回走动，用爪子和牙齿刮擦着岩石，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咕噜声。它们的菌触不断摆动，似乎在探测着什么。
“它们在找东西？还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炎玥悄声问。
话音未落，其中一只辐射獠犬突然停下动作，背部的菌触猛地转向了石星他们藏身的方向！虽然隔着岩石和距离，但石星脖颈上的项圈，在刚才他集中精神观察时，似乎……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能量？或者，是“织网者”的标记在吸引这些对能量敏感的生物？
“被发现了！”墨衡低喝，“准备战斗！”
三只辐射獠犬几乎同时发出尖锐的嘶吼，化作三道暗褐色的疾影，朝着他们的藏身处猛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散开！”林薇喊道，匕首已然在手。
战斗瞬间爆发！虽然疲惫伤痛，且受到项圈抑制，但四人的战斗本能和协作依然在。墨衡正面迎上一只，短刃带着土黄色光芒，格挡开獠犬的扑咬，刀锋在甲壳上留下深深划痕。炎玥和另一只缠斗，利用灵活的身手和燃烧着微弱火焰的金属碎片（她不知何时又捡了一块）骚扰攻击。林薇则如同鬼魅，从侧翼突袭第三只，匕首精准地刺向甲壳缝隙和关节处。
石星没有直接加入近战，他强撑着集中精神，试图用印记微弱的“环境协调”能力，去干扰辐射獠犬背部的菌触感知。同时，他也警惕着项圈的反应——刚才那一下波动是偶然，还是项圈在特定情况下（比如他使用灵能或情绪激动时）会主动释放信号？
战斗激烈而短暂。辐射獠犬虽然凶悍，但在四人默契的配合下很快落了下风。墨衡抓住机会，一刀斩断了一只獠犬的前肢，炎玥的火攻让另一只甲壳开裂、发出焦臭，林薇则趁机将匕首送入了第三只的口腔深处。
三只獠犬先后毙命，尸体抽搐着倒下，腐蚀性体液流了一地。
四人喘着粗气，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更多的獠犬出现。
“此地不宜久留。”林薇迅速说道，“血腥味和战斗动静可能引来更多东西。去岩石群里面，找个地方暂时躲避，处理一下伤口，然后立刻离开。”
他们快速清理了一下战场（主要是拾取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獠犬利爪或甲壳碎片），然后深入岩石群，找到了一个背风的、相对干燥的小型岩洞。
岩洞不大，勉强能容纳四人。他们用碎石简单堵住洞口，只留下缝隙观察。
点燃一小堆用枯枝和苔藓（在岩石缝隙中找到的）生的微弱篝火（冒着烟，但能提供一些光和热），四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处理身上新增的伤口——主要是獠犬抓咬和腐蚀唾液造成的灼伤。药品早已用完，只能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从“方舟”工作服上撕下）蘸水（水壶里最后一点）清洗包扎。
火光跳跃，映照着四张疲惫、脏污但依然坚毅的脸。
项圈的存在，如同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必须尽快解决这东西。”墨衡看着火光，沉声道，“在找到可靠的人或工具之前，我们得想办法尽量压制或隔离它的信号。”
石星摸了摸项圈，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内部能量的细微流动。“也许……可以用能量屏蔽材料包裹？或者，尝试用我的‘秩序’能量，在项圈外部构筑一层薄薄的、持续的能量干扰层，虽然不能解除，但或许能阻止它主动发送信号或响应外部指令？”
“可以试试。”林薇点头，“但前提是你的状态能支撑持续的能量输出。而且，我们还需要寻找食物和水源，确定方位，找到通往‘灯塔’控制区或相对安全区域的路线。任务很重。”
炎玥往火堆里添了一小根枯枝，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先活过今晚再说吧。外面……好像起风了。”
洞口缝隙外，风声的确变得更加凄厉，卷起的沙砾敲打在岩石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了更加悠长、更加令人不安的兽嚎，混合在风声中，如同废土之夜永恒的背景音。
他们轮流守夜，在狭窄的岩洞中，靠着彼此的温度和微弱的篝火，抵御着废土夜晚的严寒与未知的恐惧。
项圈紧贴脖颈，如同沉默的警钟。
而石星印记深处，那缕属于“织网者”的冰冷蛛丝，在废土的风中，似乎……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