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金属片在林薇指尖留下粗糙冰凉的触感,那个暗淡却依然能辨识的灯塔图案,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疲惫不堪的灵魂深处。希望,即便是如此渺茫而脆弱的一丝,在绝境中的价值也足以撼动最坚固的绝望壁垒。
但紧随希望而来的,永远是更加沉重和现实的选择题。
“西北方向,不到五百米……”林薇喃喃重复着墨衡的话,目光却落在墙根下昏迷的石星和痛苦低吟的维罗妮卡身上。两个人的状况都岌岌可危。石星虽然外伤不重,但那种精神层面的剧烈波动和透支,以及金属牌与印记的异常,无人能懂,也无人能助,只能靠他自己硬抗。维罗妮卡的伤势则更加直观和致命,失血、感染、骨折,每一样都在快速消耗着她本就虚弱的生命力,移动对她来说无异于催命符。
带着他们立刻去追寻那模糊的“灯塔”踪迹?五百米,在平时不过几分钟的路程,此刻却可能成为无法逾越的天堑。路上任何一点颠簸,都可能让维罗妮卡的伤口彻底崩裂或引发内出血。而石星在移动中的未知反应,也同样令人揪心。
可是,留在这里等待?等待什么?等待维罗妮卡的伤势自行恶化?等待石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等待可能再次出现的“拾荒者”或其他废墟掠食者?
“我们必须做出决定。”墨衡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沉默,“留在这里,风险未知,补给几近于无,两个重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去找‘灯塔’,虽然有风险,但至少有明确的希望和目标。”
炎玥也凑了过来,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眼神却重新燃起了光:“我同意老墨的。在这里干等就是等死。大不了我背着维罗妮卡大姐走!石星哥看起来沉,但老墨你肯定没问题!”
林薇没有立刻回应。作为指挥官,她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做决定。她需要权衡所有利弊,评估每一种可能性的概率和代价。
“墨衡,你发现的脚印,能判断出大概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还有方向和数量?”她问道。
墨衡蹲下身,用手指在灰尘中简单比划:“脚印很模糊,被风沙侵蚀过,但还没有被最近可能出现的酸雨完全破坏。我推测,大概是一周到十天前留下的。方向……主要是从西北方向过来,在岩石裂缝附近有短暂停留的痕迹,然后又折返西北,或者分散了。数量……不少于三人,不超过六人,步伐间距均匀,像是一支小型巡逻队。”
一周到十天前……小型巡逻队……这意味着,“灯塔”在这片区域的常规巡逻可能并不频繁,甚至那个前哨或临时营地可能已经转移或废弃。但至少,他们曾出现在这里,并且留下了标记。
“就算营地还在,或者巡逻队会再次经过,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路线和周期。”林薇分析道,“盲目带着伤员去寻找,成功率很低,风险却极高。”
“那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炎玥有些急了。
“不。”林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我们需要分头行动。”
她看向墨衡和炎玥:“墨衡,你体力相对最好,经验也最丰富。我需要你立刻出发,沿着发现标记的西北方向,进行快速侦察。目标是:第一,确认‘灯塔’人员活动的更确切痕迹,寻找可能的营地或常驻点;第二,评估沿途地形和潜在威胁;第三,如果可能,找到水源或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记住,你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战斗。以你的隐匿能力,尽量避免与任何势力接触。无论有没有发现,务必在天黑前返回这里。”
她又看向炎玥:“炎玥,你和我留在这里,保护伤员,并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加固这个临时据点,收集一切可用的物资,尤其是可燃物和能用来过滤水的材料。如果墨衡带回好消息,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如果情况不妙,我们也能多一层防御。”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石星和维罗妮卡身上:“他们……只能靠他们自己撑过去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并祈祷‘灯塔’的医疗条件能够救他们。”
这个计划兼顾了主动探索与固守待援,将风险分散,同时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现有的人力。虽然依然冒险,但已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墨衡没有异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出发。”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短刃和仅剩的一点装备,拿起那个锈蚀的容器(里面还有点浑水),转身便消失在了废墟的阴影中。
炎玥也立刻行动起来,开始在附近的废墟里翻找可用的东西——断裂的金属管、相对干燥的木头、破碎的塑料布,甚至是一些看起来能当陷阱或警报器的小玩意。
林薇则蹲在石星和维罗妮卡身边,再次检查了他们的状况,为维罗妮卡更换了被血浸透的绷带(用最后一点干净布料),又用湿润的布片轻轻擦拭石星额头的冷汗。
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缓慢流逝。废墟间的风呼啸着,卷起沙尘,天色似乎比刚才更加阴沉了一些。林薇不时抬头望向墨衡消失的方向,又警惕地环顾四周,任何一丝异响都让她神经紧绷。
石星依旧昏迷,但身体的抽搐已经停止,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境中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维罗妮卡的状况则更加令人担忧,她的体温明显升高,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浅,偶尔会无意识地呓语,内容依旧是那些破碎的技术术语和充满恐惧的词汇。
炎玥找到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破布,在林薇的示意下,在背风的墙角用碎石垒了一个简易的小火塘,但暂时没有点燃——火光和烟雾在废土上是危险的信号,除非必要。
大约两个小时后,就在林薇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时,墨衡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废墟边缘。他的脚步比离开时更加轻捷,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但眼神中却有一丝亮光。
“有发现。”墨衡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西北方向大约一公里外,有一个小型的山谷入口,入口处有隐蔽的观察哨痕迹,还有人为设置的、不那么显眼的警示标记——风格确实是‘灯塔’的。我靠近观察了一下,山谷内部似乎有轻微的能量波动和人工光源反射,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也不敢贸然深入。周围没有发现近期激烈的战斗痕迹,也没有‘拾荒者’或其他明显威胁的迹象。”
“山谷入口……观察哨……人工光源……”林薇咀嚼着这些信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听起来,很像是一个小型的、隐蔽的“灯塔”前哨或补给站!
“能确定里面有人吗?”她问。
墨衡摇头:“无法确定。我没有感知到明显的生命活动迹象,但那种能量波动和光源,不太可能是自然现象或完全废弃设施能产生的。要么里面还有人驻守,要么……至少设备还在最低限度运行。”
这就够了!哪怕只是废弃的设施,也可能留下药品、工具,甚至完好的庇护所!这比在露天废墟里等死强太多了!
“距离一公里……地形如何?”林薇追问。
“一路过去相对平坦,主要是风化的岩石和低矮灌木,视野尚可,但遮蔽物不多。最大的问题是,需要穿过一小片开阔地,才能抵达山谷入口。”墨衡如实回答,“如果里面有人且对我们抱有敌意,那段开阔地将非常危险。”
风险依然存在,但希望已经清晰可见。
林薇迅速做出了决定:“我们不能等到明天了。维罗妮卡撑不了那么久。趁现在天色尚早(虽然阴沉),我们立刻出发,前往那个山谷。墨衡,你和我轮流背负维罗妮卡。炎玥,你负责照顾石星,尽可能让他平稳移动。把火塘痕迹掩盖掉,带上所有能带的东西。”
命令简洁明了。炎玥立刻动手清理火塘,墨衡则蹲下身,小心地将昏迷的维罗妮卡背起,用找到的布条将她尽量固定好。林薇和炎玥一起,用找到的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充当简易担架)和布条,将石星小心地移上去,由炎玥和墨衡(换手时)抬着。
准备就绪。这支伤痕累累、背负着同伴和希望的小队,再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旅途,向着西北方向那片可能闪烁着“灯塔”微光的山谷,艰难前行。
一公里的路,在希望与死亡的赛跑中,显得无比漫长。
而山谷之中,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救赎的港湾,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漩涡?
只有走到尽头,才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