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自通风口斜斜射入，恰好照亮了陆寒手中的铁令牌碎片。
那不祥的金属反光，如同死神的凝视，映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眸里。
他手中的药罐，此刻仿佛攥着整个汴京城的噩梦。
“失魂散”……楚相玉这疯子，他要的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场席卷皇城的滔天大乱！
一旦这东西顺着内河水道渗入全城水井，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满城军民疯癫狂乱，耶律大石的铁骑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踏碎这座百年帝都！
水流依旧“哗哗”作响，裹挟着死亡的低语，固执地涌向通往内河的闸口。
时间，已经不是按炷香来算，而是按每一次心跳！
千钧一发之际，陆寒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分水岭中央那座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钢铁齿轮。
那是控制水流转向的核心机关，此刻却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纹丝不动。
正常启动它需要绞盘和数名壮汉，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硬来，绝无可能！
陆寒的大脑在缺氧与疲惫的边缘疯狂运转，视线猛地回到了手中的铁令牌碎片上。
那碎片边缘因折断而形成的尖锐棱角，在水中闪过一丝寒芒。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蹬住石壁，整个人如一条逆水的蛟龙，朝着那巨大的齿轮爆射而去！
水流的阻力大得惊人，每前进一寸都像是拖拽着一座小山，手臂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给……我……动！”
陆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在身体与齿轮交错的瞬间，他将那块铁令牌碎片狠狠地、精准地刺入了两个巨大轮齿的咬合处！
“咯……吱……嘎！”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骤然炸响！
铁令牌碎片就像一颗楔入巨兽咽喉的钉子，在水流的巨大推动力和齿轮自身的惯性下，被瞬间挤压、变形！
那恐怖的力道顺着陆寒的手臂传遍全身，他的虎口当场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浑浊的河水。
但他咬碎钢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顶住！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这地下水道的骨骼发生了错位。
巨大的转向齿轮在铁片的强行别停下，发生了一丝微不可查、却又至关重要的偏转！
就是这一丝偏转，彻底改变了命运的流向！
原本奔向皇城内河的汹涌水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一推，轰然转向，灌入了另一侧一条漆黑幽深、散发着冲天恶臭的废弃排污管道！
浑浊的药液与污水道的秽物混合在一起，咆哮着冲向了未知的黑暗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
陆寒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如同破烂的风箱。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一股更加致命的寒意从背后袭来。
只见地道尽头，楚相玉那张因计划破产而扭曲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狰狞无比。
他没再看陆寒一眼，而是转身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火折子，眼中闪烁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既然你们想留在这里，那就一起陪葬吧！”
他嘶吼着，吹亮火折子，那微弱的火苗，却像地狱的引路灯，直直伸向墙壁上一条粗如儿臂的黑色引信！
那是整个火药库的总引信！
一旦点燃，方圆数里之内，万物皆为齑粉！
“住手！”
陆寒睚眦欲裂，可两人之间相隔十步之遥，此刻冲过去已然不及！
电光石火间，陆寒猛地从腰间摸出了那把在水中缴获的、已经折断半截的短弩。
弩臂虽断，但机括尚在！
他甚至来不及搭上箭矢，只是凭借着本能，将短弩对准了引信上方悬挂着的一只备用火药袋。
没有瞄准的时间，没有调整的机会，一切全凭那千锤百炼、早已融入骨血的神射直觉！
“嗡！”
弩弦发出一声微弱却决绝的轻响。
那枚充当箭矢的短小弩箭，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如毒蛇的獠牙，精准无误地“噗”的一声，射穿了那只悬挂的火药袋！
火药袋被戳破，里面干燥细腻的黑色粉末“簌簌”地倾泻而下，如同一道黑色的沙瀑，不偏不倚，恰好覆盖在了那条燃烧的引信之上。
“嗤……”
火苗与干粉接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响，随即，那点象征着毁灭的火光，被厚厚的火药粉末彻底隔绝、窒息，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死寂。
地道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楚相玉举着火折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截被覆盖的引信，脸上的癫狂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错愕与暴怒。
“陆……寒……”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风从上方贯入。
“唰！”
一道白衣身影如九天仙子，悄无声息地飘然落下。
谢卓颜手持霜刃剑，剑尖寒芒吞吐，稳稳地落在楚相玉身后，剑锋距离他的后颈咽喉，不过三寸。
森然的剑气，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前有陆寒的断弩，后有谢卓颜的利剑，楚相玉，已是插翅难飞！
陆寒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他看着被逼入死角的楚相玉，冷冷道：“楚相玉，你的毒计、你的火药库，全都完了。说出军粮的下落，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绝境之中的楚相玉，在短暂的僵硬后，竟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怜悯，仿佛在看两个赢了棋局却输了整个天下的傻子。
“哈哈哈哈……完了？不，不，不，”他摇着头，眼神病态而狂热，“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猛地一跺脚，带着一种炫耀般的语气，高声道：“你们以为，我费尽心机，在这里又是引水又是下毒，为的是什么？是这批所谓的‘军粮’？
蠢货！我告诉你们，就在你们困在这地底，为了一堆炸药拼死拼活的时候，耶律大石将军的狼骑，早已在陈桥驿外，将大宋真正的三十万石军粮，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包了！”
“什么？！”陆寒与谢卓颜同时脸色剧变。
这怎么可能！
陈桥驿戒备森严，三十万石军粮的转移，绝不可能无声无息！
陆寒的目光猛地向下，死死盯住了楚相玉刚才跺脚的靴子。
火光下，他清楚地看到，楚相玉的靴底和裤脚上，沾染着一种与此地黑色淤泥截然不同的、暗红色的泥土。
这种泥土……黏性极强，只有在高温煅烧后才会呈现出如此独特的色泽……
红砖窑场！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陆寒脑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想起了城北郊外那片废弃多年的官窑！
“我明白了……”陆寒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根本没有什么运河转移，那从一开始就是幌子！
你们将窑场地下挖空，把真正的粮食早就藏在了那里！而这‘万胜仓’，这个火药库，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吸引我们所有人注意力的……陷阱！”
楚相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欣赏着陆寒脸上那份恍然大悟的惊骇，就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望向了地面，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至极的弧度，轻声说道：
“现在，你听。”话音刚落，地道上方，陡然传来一声沉闷如巨兽心跳的轰鸣！
“轰隆！”
整个地下水道都为之剧烈一颤！
头顶的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碎石与尘土簌簌落下，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声巨响中走向崩塌。
这正是约定的信号！
楚相玉脸上那病态的笑容瞬间绽放到了极致，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毁灭盛宴，声音因狂喜而颤抖：“听到了吗，陆寒！这是耶律大石将军的铁骑，为我奏响的凯歌！汴京的末日……”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本该惊慌失措的陆寒，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绝望，反而流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怜悯的神情。
在剧烈的震动中，陆寒稳如磐石，慢条斯理地从湿透的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卷。
他无视楚相玉错愕的目光，从容地展开那份并未被水浸湿的帛书，上面鬼画符般的文字，正是契丹文！
“凯歌？”陆寒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入楚相玉狂热的心脏，“我倒觉得，这更像是给你送葬的响儿。”
他将那份帛书举到楚相玉的面前，清晰地展示出末尾那个狰狞的狼头朱印。
“这封耶律大石亲笔签发的调兵令，不知楚将军……还认不认得上面这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