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的手掌贴上那块伪装成巨岩的石壁,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冷滑腻,还附着着一层湿滑的青苔。
他没有丝毫犹豫,调动内息,五指如钩,死死扣住岩石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猛然向内一推!
“咔……嗡……”
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自岩壁深处传来,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后不情愿的呻吟。
那块重逾千斤的巨岩竟顺着水流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向内侧平移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就在缝隙开启的瞬间,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硫磺与硝石混合气味,夹杂着陈腐的土腥,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陆寒的口鼻。
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火药的味道!
而且浓度之高,远超寻常。
他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脑海中的迷雾。
楚相玉的真正目的,不是运走军粮!
运粮只是幌子,一个巨大到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烟幕!
他的杀招,藏在这水底之下!
陆寒不再保留体力,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如一支离弦之箭,瞬间窜入了那道漆黑的缝隙。
甫一进入,周遭的幽绿湖光被彻底吞噬,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冰冷的隧道壁紧贴着他的身体两侧,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凭借着超凡的感知力在水中潜行,手指划过粗糙的石壁。
很快,他摸到了一道清晰的水痕线,那条线的位置,远远高于他现在所处的水位。
一股寒意,比这刺骨的湖水更加冰冷,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这里,曾经被完全灌满过水,后来又被排空,只留下了这条无法消除的痕迹!
楚相玉绝不会多此一举地单纯为了开凿逃生通道。
唯一的解释是——他利用水的浮力,将数量庞大、沉重无比的火药运送到了这里,再将水排空,让这里变成一个干燥的、完美的火药库!
这个疯子!
他要炸毁的不是什么粮仓,而是雁门关北城墙的地基!
这条水道,恐怕已经贯穿了整个城北的地下结构!
一旦引爆,雁门关将不攻自破!
想通此节,陆寒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加速前冲,水流被他破开,发出“哗哗”的闷响,在这死寂的隧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就在他前方约莫十丈远的地方,那原本稳定前行的水波突然一滞。
楚相玉的身影,仿佛凭空消失在了黑暗的水中。
陆寒心头一紧,立刻放缓了速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股强劲的反向冲击力猛然袭来,楚相玉竟在前方用掌力激起水压,裹挟着一把早就握在手中的碎石,如天女散花般向后方爆射而来!
“噗噗噗——”
浑浊的水中,视线被剥夺,这些碎石却成了楚相玉的眼睛和手!
每一颗石子都带着凌厉的劲道,它们的目的不是伤人,而是在触碰到陆寒身体的瞬间,将他的位置精准地反馈给前方的猎手!
这是一种阴狠至极的盲战之术!
陆寒瞳孔骤缩,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非但没有闪避,反而猛地将身体一沉,任由几颗碎石“笃笃”地敲在他的背上,同时整个人如壁虎般紧紧贴住了隧道底部。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无声无息的锋锐刀光,贴着他刚才头颅所在的位置,擦着水流一闪而过!
若是他刚才有半分的闪躲或上浮,此刻必然已被枭首!
好狠的算计!
一击不中,楚相玉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毫不恋战,借助着反推之力,身形再度如鬼魅般向前窜去。
与此同时,雁门关北郊,废弃的旧窑场。
夜风呼啸,卷起地面上的尘土与草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金风细雨楼的精锐们早已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人人屏息凝神,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杨无邪站在一座最高的窑顶上,手持一卷牛皮地图,目光却死死盯着地面上几缕若有若无、从地缝中溢出的青烟。
那烟气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在他这等洞察入微的高手眼中,却像是黑夜中的灯塔,清晰无比。
“楼主的判断没错,楚相玉的老鼠洞,通风口就在这附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决断。
“总管,已经找到了三处。”一名楼中好手飞身掠上窑顶,单膝跪地,“分别在东北角的枯井里,西侧的乱石堆下,还有就是我们脚下这座废窑的烟道,三处位置呈三角之势,互为犄角。”
“很好。”杨无邪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仿佛连这寒夜都要被他冻结,“传楼主令!”
周围的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向他。
“水、湿泥、巨石!把所有能找到的出气孔,给我全部堵死!一只苍蝇都不能让它飞出来!”杨无邪的手猛地一挥,语气斩钉截铁,“楚相玉不是想玩火吗?那我们就让他连点火的氧气都没有!”
“是!”
一声令下,数十道身影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抬起早就备好的巨石,用浸透了水的厚重泥土封堵住每一丝缝隙,动作迅捷而高效。
枯井被填平,乱石堆被压实,高耸的烟道也被从上到下塞得严严实实。
地下的世界,空气正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隧道中。
陆寒猛地感到一阵胸口发闷,呼吸变得不再顺畅。
他立刻意识到,外界的空气被切断了!
这绝对是苏梦枕的手笔!
地面上的友军已经洞悉了这里的秘密,正在用釜底抽薪之计来协助他!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但对身处水下的他而言,同样意味着绝境的降临。
水下的氧气本就有限,如今失去了补充,每一口呼吸都变得无比珍贵。
他必须速战速速!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的尽头,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哐当——!!!”
那声音沉重而决绝,仿佛一扇地狱之门被悍然关闭,回音在狭窄的隧道中来回激荡,震得陆寒耳膜嗡嗡作响。
那是铁门!隧道的尽头有干燥的平台!楚相玉上岸了!
陆寒不再有任何保留,内力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整个人在水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水线,速度飙升到了极致,如同一头发狂的蛟龙,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狂飙而去。
黑暗、窒息、冰冷,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抛在脑后。
他的眼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隧道尽头那扇刚刚关闭的铁门!
终于,他的手触到了一片冰冷的金属。
他顺着铁门向上摸索,身体猛然破开水面!
“哗啦——!”
新鲜却稀薄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一股呛人的硝石味。
他看到了,眼前是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台,石台的中央,一道厚重的精铁闸门已经落下,彻底封死了去路。
而楚相玉,就站在那闸门之前。
陆寒双臂猛然在石台边缘一撑,整个人如蛟龙出水,破浪而出,稳稳地落在了平台上,水珠顺着他的衣角和发梢不断滴落。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前方的身影。
楚相玉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反而带着一抹病态的、玩味的笑容,那眼神,就像在欣赏一件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在这死寂的地下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陆寒的双脚踏在坚实的石台上,冰冷的湖水顺着他湿透的衣摆滴落,在死寂的石室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仿佛是为这座地底坟墓敲响的丧钟。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穿透昏暗,瞬间锁定在了石室中央。
那里,唯一的火光来自楚相玉手中的一支火折子。
那一豆橘黄色的焰苗,在他指间稳定地燃烧着,照亮了他那张因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和狂热的脸。
他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陶罐,每一个都散发着浓烈刺鼻的硝石气味。
而在他身前,一条黑色的、浸满了火油的引信,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蜿蜒着从陶罐堆中延伸出去,消失在通往城墙根基的黑暗深处。
稀薄的空气让陆寒的肺部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那点微弱却致命的火光之上。
楚相玉看到了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森冷,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癫狂与从容。
他甚至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是像一个炫耀杰作的工匠,欣赏着陆寒脸上那份来不及掩饰的惊骇。
“陆寒,你来得刚刚好,”楚相玉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回荡,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来,与我一同欣赏这盛大的葬礼。用整座雁门关,为大宋的覆灭,奏响第一声礼炮!”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丝毫迟疑,握着火折子的手腕缓缓下沉。
那豆火苗,离那条黑色的死亡之线,只剩下最后一寸距离。
“一切,”楚相玉轻声宣告,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