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别院之外,那座早已废弃的窑场高地上,晚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气,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苏梦枕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身形被夜色勾勒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尽管他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病弱,但那双眼睛,却比夜空中的寒星还要锐利。
“那股烟,不对劲。”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让身旁的杨无邪心头一凛。
顺着苏梦枕的目光望去,只见相府别院深处,一道浓烟正笔直地升腾而起,像一杆刺向夜幕的黑色长矛。
寻常火灾的烟雾多是灰白或土黄,随风飘散,但这股烟,却是诡异的青黑色,凝而不散,直冲云霄。
更重要的是,风中隐隐传来一股刺鼻的硫磺与朽木混合的怪味,绝非寻常柴火所能产生。
“起烟的位置……太深了。”杨无邪立刻补充道,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精明的光,“那片区域并无厨房或取暖的炭房,只有几间废弃的库房和……一座水牢。”
“水牢。”苏梦枕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绝不是失火,而是信号。
是陆寒那个家伙,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搅动这一池死水。
“他成功了。”苏梦枕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赞赏,“他不仅从水牢里脱了困,还反过来给楚相玉布了一个局。这烟,就是他扔下的鱼饵。”
杨无邪没有说话,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简图,在微弱的月光下摊开。
那是他耗费心血绘制的汴京地下水道图,虽然不甚详尽,但关键节点的标注却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迅速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点上。
“楼主请看,烟雾的源头,正是别院水牢所在。此地结构特殊,为防止犯人逃脱,其地基与城墙根基的一条废弃暗渠相连。若从地面强攻,必然会惊动相府全部护卫,陷入重围。但若是……”
“不必那么麻烦。”苏梦枕打断了他,目光如炬,“陆寒既然点了这把火,就说明他已经为我们清扫了部分障碍,或者说,他需要我们在地面上制造一些混乱,来配合他的下一步行动。”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阴影中一个魁梧的身影。
“吴青。”
“在!”一名身材壮硕、面容刚毅的汉子应声出列,他腰悬一柄厚背砍刀,眼神沉稳如山。
正是金风细雨楼的总旗之一,吴青。
“你带一队精锐,从地面潜入别院,直扑烟雾源头。”苏梦枕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探查’,而非‘强攻’。找到陆寒,听他指令。若是遇到阻拦,格杀勿论。”
“遵命!”吴青一抱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一挥手,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融入了夜色之中。
水牢之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股呛人的浓烟早已顺着通风口倒灌进来,将整个空间熏得如同炼狱。
陆寒和谢卓颜缩在水牢最深处的一个角落,用湿布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上方狭窄的通气栅栏,冷冷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浓烟果然奏效了。
别院内早已乱成一锅粥,护卫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走,叫喊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相府管家燕北的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他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护卫救火,但陆寒看得分明,此人看似焦急万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可他的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总会瞟向几个特定的方向,而他指挥护卫们前往的救火路线,也总是巧妙地避开了通往水牢的几条必经之路。
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仿佛不是在救火,而是在拼命掩盖什么。
“看,那条鱼已经坐不住了。”陆寒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谢卓颜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光芒,“他越是这样故布疑阵,就越说明这水牢附近,藏着他或者说楚相玉,绝不能暴露的秘密。”
谢卓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柄的冰凉让她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她的目光随着陆寒的视线移动,将燕北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尽收眼底。
就在此时,几道迅捷如狸猫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避开了所有巡逻护卫的视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了燕北指挥的盲区。
“我们的人到了。”陆寒的嘴角微微上扬。
吴青的身手果然名不虚传。
他带着手下,像几缕贴地而行的青烟,完全无视了燕北制造的混乱假象。
他们没有被那些奔走的护卫所迷惑,而是径直朝着浓烟最盛之处潜行。
很快,吴青在一个通风口下的石缝里,发现了一小片被刻意塞入的纸角。
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其挑出,借着远处火光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纸角上,一抹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如同鬼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是楼主提过的,陆寒留下的记号!
吴青心中大定,不再有任何怀疑。
他打了个手势,带领小队绕过一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通往地下的幽深入口,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就是水牢的入口!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进入的瞬间,两道身影如同从地底冒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入口前。
那两人身着相府护卫的服饰,但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股与普通护卫截然不同的死气。
他们的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如同两具没有灵魂的傀儡,双手自然下垂,但腰间的佩刀,刀柄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示出主人是何等的杀戮好手。
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形成了一道比铜墙铁壁还要坚固的屏障。
吴青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身后的队员们也瞬间散开,摆出了一个攻防兼备的阵型,气氛在刹那间凝固到了冰点。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两个人,是死士。
“让开。”吴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回答他的,是那两名死士缓缓拔刀的动作。
刀锋出鞘,带起一抹森然的寒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吴青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缓缓举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杀。”吴青一声令下,金风细雨楼众人瞬间与两名死士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陆寒在水牢内,透过通气栅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同时,他也密切关注着燕北的动向。
只见燕北在吴青等人进入别院后,眼神陡然一凛,就像嗅到危险气息的狐狸。
他迅速招手,扯着嗓子大声下令,让护卫们纷纷放下手中水桶,急匆匆地开始撤离。
不一会儿,别院内大部分护卫都被遣散,原本混乱嘈杂的场景瞬间安静了几分,只有几人还守在通往内院的几处关键入口,如同一尊尊门神。
陆寒皱了皱眉头,冷冷一笑,心中暗道:“这燕北果然有鬼,这么着急遣散护卫,分明是为了隔绝或控制信息流向。看来这水牢附近的秘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人发现。”
谢卓颜也察觉到了燕北的异常,她握紧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目光中透露出冷峻与警惕,时刻准备着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