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风之声,骤然而至。
漫天的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自天门山道两侧的密林中倾泻而出,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铁雨。
“大家注意!”
齐斩暴喝一声,手中宽背刀已然出鞘,刀光化作一片雪幕护住周身。
帐篷外的西门雷动作更快,长剑点出数朵寒梅,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箭矢纷纷被挑落。
但箭雨太密,太急。
八大门派的弟子虽都是好手,在这般猝不及防的覆盖下仍显狼狈。
惨叫声此起彼伏,已有数人中箭倒地。
“结阵!”
慕容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位慕容山庄的庄主一身墨蓝劲装,自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中掠出时,身形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紧随其后,少林的慧心大师也踏出帐篷。
老僧袈裟鼓荡,双掌合十,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武当掌门、崆峒长老等七位掌门级人物同时出手。
八道磅礴内力在空中交汇,竟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墙,将五十余名武林人士尽数笼罩其中。
箭雨撞上气墙,发出密集如擂鼓般的闷响,却再难寸进。
气墙之内,众人这才得以喘息。
齐斩抹去额角冷汗,望向气墙外钉满一地的箭矢,心有余悸。
“天门箭阵,名不虚传。”
“皇甫义既然用上箭阵,便是打定主意不让我们上山了。”
西门雷收剑而立,眉头紧锁。
慕容颜没有说话。
他站在气墙最前方,目光穿过晃动的箭影,望向山道高处那片密林。
他的侧脸线条分明,一双眼睛深如寒潭,看不出情绪。
箭雨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八位掌门维持气墙,面色如常,显然游刃有余。
这便是顶尖高手与寻常武人的差距。
纵是千军万马般的箭阵,在他们联手下也不过是徒劳。
终于,箭雨停了。
山上半空中,一个声音飘荡下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得仿佛说话人就在身前三尺。
“慕容庄主,远道而来,以这般阵仗相见,恕皇甫某失礼了。”
那声音带着几分冷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天门门主,皇甫义。
慕容颜抬眸,朗声道:“皇甫门主既然现身,何不下来一叙?这般躲躲藏藏,岂是待客之道?”
山林间传来一声轻笑。
片刻后,一道身影自高处飘然而下,落在山道石阶上。
来人一袭月黑色长衫,面如冠玉,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若非那双眼睛沉淀着与外貌不符的沧桑,还有眼角少许的细纹。
任谁也想不到这便是威震江湖的天门之主。
皇甫义身后,跟着一名魁梧的黑袍人。正是刚才指挥箭阵的阿常。
“慕容庄主说笑了。”
皇甫义拱手,姿态优雅。
“只是山门简陋,怕招待不周。不知庄主携八大门派精锐驾临我天门山脚,所为何事?”
他语气客气,话却直接。
慕容颜也不绕弯子:“既然皇甫门主快人快语,在下也不拐弯抹角。我特来寻一个人。”
“哦?何人值得庄主如此兴师动众?”
“人乃是我少时好友,吴原依!”
此话一出,山道上下,空气骤然凝滞。
皇甫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身后的阿常更是握紧了腰间刀柄。
“吴原依那是堂堂的天下第一剑圣,他的行踪本就神秘莫测。你怎确定他在我天门之中?”
之所以问出这样的疑问,也确实是因为二人都想知道慕容颜怎么会知道人在他这里的。
慕容颜不瞒他,解释道:“自然是有高人指点!”
“哦?什么样的高人?”皇甫义追问道。
慕容颜一时语塞。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他确实是受高人指点,但那人长什么模样他也确实没有看清。
“原依确实在我天门!”
皇甫义缓缓道,“只是他近日不便见客,还请庄主见谅。”
“是不便,还是你不让他见?”
慕容颜向前一步,气墙随之消散,八位掌门收功而立,却依然保持着随时出手的姿态。
“有区别么?”
皇甫义冷笑,“我可是他的表哥,我不让他见你!说的就算!”
“你好大的威风!”慕容颜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听他亲口说。”
“哈哈哈!”
一阵大笑从侧面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另一道身影自山道旁的大树上跃下,落地无声。
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粗犷,一身藏青色贵衣却掩不住浑身悍勇之气。
他腰间悬着一柄黑色利剑,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飞虹!
“左翼峰!”峨眉师太低呼一声。
左家庄庄主,左翼峰。
此人与吴原依走的极近。
看来吴原依在天门,众人更加确定了。
“慕容庄主!别来无恙!”
左翼峰大咧咧走到皇甫义身侧,双手抱胸。
“你好歹也是雄霸一方的人物,慕容世家富可敌国,怎么,如今也缺钱缺到要拉上我的公子去漠北挖宝了?”
这话说得难听,八大门派中不少人面露怒色。
慕容颜却神色不变:“左庄主此言差矣。世间谁嫌钱多?何况漠北之宝若真如传言所说,又岂止是钱财?武学秘籍、上古遗珍,甚至长生之秘,哪一样不令人心动?”
他说得坦然,仿佛真是为利而来。
“吴原依是天下第一剑圣,有他同行,漠北之行事半功倍。”
慕容颜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这等助力,我自然不会放过。”
“助力?”
左翼峰嗤笑,“慕容庄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以为我和皇甫门主皆是傻子?公子若真想寻宝,凭他的本事,还需要等你来邀请?他早自己去了!”
皇甫义接过话头,声音更冷些,字字如钉。
“原依在天门很好。他若想要金银,我天门库房任他取用,他若想清修,我天门后山任他居住。”
“对!我左家庄的产业也有他一半。我虽不是天下巨富,但养一个吴原依,让他活得自在逍遥、白白胖胖,还是绰绰有余的。”
“白白胖胖”四字一出,连严肃的慧心大师都忍不住嘴角微动。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甚至有些粗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护短之意。
众人自动带入吴原依那张绝色的俊美脸蛋变得胖胖的模样,却没人笑得出来。
慕容颜身后的各派高手面面相觑。
他们听懂了弦外之音。
吴原依根本不缺钱,也不想去,而皇甫义和左翼峰,绝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他。
最重要的是吴原依本人并没有露面。
皇甫义总结道,“慕容庄主请回吧。原依不会见你,也不会去漠北。”
慕容颜沉默了。
山风吹过,卷起他墨蓝衣角。
他站在八大门派之前,身后是五十余名武林高手,面前只不过是实力与他相当的皇甫义和一个并不起眼的左翼峰。
这原本是绝对的实力碾压局面。
然而却因为在天门的地盘而被迫削弱许多。
那天门的机关阵虽不如天下第一阵,也是机关机妙,若强行闯入只怕也会损伤过半。
权衡之后,慕容颜心中涌起一股无力。
但他不能退。
“既然如此,”慕容颜终于开口,“那我便在这里等。”
皇甫义挑眉:“等?”
“等吴原依想见我。”慕容颜转身,看向身后那几顶帐篷,“我等得起。”
左翼峰眯起眼睛:“慕容颜,你——”
“左兄。”
皇甫义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在慕容颜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也好。庄主自便。只是若想上山”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天门箭阵只是开胃小菜。”
说罢,他转身,与左翼峰并肩拾级而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阿常带着箭手们悄然退去,密林恢复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箭雨从未发生。
“庄主,现在怎么办?”齐斩低声问道。
慕容颜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半晌,才道:“扎营,生火,按原计划。”
众人依言散去。帐篷重新加固,伤员被抬入帐中救治,篝火燃起,炊烟袅袅。
慕容颜独自走到营地边缘,望向暮色中巍峨的天门山。
不甘心。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万剑山庄的桃花树下,两个少年比剑。
吴原依的剑快如闪电,他的刀沉如山岳,两人从午后打到黄昏,不分胜负,最后累得躺在落花中大笑。
“颜大哥,将来我若成了天下第一剑客,你就做天下第一刀客,咱们永远比试,永远不分胜负!”
“好!一言为定!”
少年击掌为誓。
那一年他们才十岁。便已是好几年的朋友了。
可后来,他们各自到江湖上去历练。
慕容颜比吴原依先遇到了心爱的姑娘。
只是,最终他带着悲伤回到了慕容山庄。
没了斗志。
吴原依踏着信步来找他。那个时候他刚成为天下第一剑圣,也确实长成了天下第一的美男。
他抱起吴原依,哭得像个孩子。
“原依我失恋了!我再也不能和她在一起了。”
吴原依的表情是懵的,他惊慌失措。
那天晚上他们喝的酩酊大醉。吴原依听他说了很多,很多
“要不你带着她浪迹天涯吧!”
吴原依不忍心看他那样的痛苦,便提议。
他当时露出的神情似乎比慕容颜还要着急。
那时的吴原依并不懂得男女情爱之事,他只是觉得慕容颜很痛苦,没有高小姐就活不下去。
所以他才这样说,也希望慕容颜那样做。
慕容颜当真听了他的。
过了两天以后,慕容颜回来了。
这次他甚至连哭泣都没有。整人就像没了灵魂。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
那段痛苦的岁月他不知道是怎样熬过来的。
就是那般痛苦的岁月,一直有吴原依在身边默默的陪伴。
甚至有好几次他就想那样结束自己的生命。都被吴原依细心的发现并阻止。
他甚至会不知好歹的暴打他的好兄弟。
可吴原依,都是一声不吭。
整整一年时光,吴原依都在陪着他。
他也终于慢慢走了出来,甚至开启了新的生活。
自从那以后,他对吴原依更加依赖。
他希望他的好朋友会永远陪着他。
可是吴原依又怎么可能只是他一个人的呢?
那样耀眼的人吸引着他,也同样吸引着别人。
很快,吴原依交了各种各样的朋友。慢慢的也不再关注生活回归平静的他了。
那一天,一个年轻英俊的蓝衣少年到山庄里来拜访。
他就是吴原依的哥哥吴原风。
原来他已经找了吴原依整整一年了。
吴原依被哥哥接走了。
离开的那日他很开心,只和他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可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而且那一句后会有期以后,再次见面居然已经隔了整整16年。
这十六年来的生活里,没有丝毫吴原依的轨迹。
这让他在失落种种的同时,竟无端的生出了一丝怨气。
直到他前不久从白如梦得知,十五年前万剑山庄突然消失,吴原依又中了无情蛊,最后蛊毒发作不见踪影。
十五年了,终于有了他的消息。竟早已物是人非。
他知道吴原依绝对不可能就那么容易死去的。
所以当西门雷告诉他吴原依在天门的消息,他才急着赶来。
皇甫义和左翼峰将他保护得密不透风,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慕容颜理解他们的保护。若换作是他,也会这样做。
但他就是不甘心。
他不信吴原依真的将他忘了?
“庄主,晚膳准备好了。”
一名慕容家弟子前来禀报。
慕容颜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们先用。”
他需要静一静。
帐篷在暮色中投下温暖的灯光,八大门派的人围着篝火低声交谈。
除了在低声讨论着吴原依以外。多的是讨论这次的漠河之行。
山道上,皇甫义和左翼峰并未走远。
他们站在一处突出山崖上,俯视着山脚点点火光。
“你真让他们在那里扎营?”左翼峰皱眉。
“不然呢?”皇甫义叹气,“八大门派齐聚,真撕破脸,天门也要伤筋动骨。只要他们不上山,随他们去。”
“可公子那边”
“原依现在的心智只有十岁。”
皇甫义眼中闪过痛色,“他连我们都不认识了,更别说慕容颜了。”
左翼峰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慕容颜那老小子,对公子倒是真有几分在意。当年万剑山庄一夜消失,他是第一个带人赶去的,这些年也一直在找公子的下落。”
“我说呢!二月十五那天他堂堂的慕容山庄的庄主倒是来的比谁都积极。原来也是为了原依?”
皇甫义望着远山,“倒没显出来!他住在他在这里也没用,原依心智受损,武功”
话到此,皇甫义忽然感觉自己忽略了一个事实。
“他的武功也不是尽失”
他想起他醒来时无意中散发出来的内力,其威力也不可小觑。
一峰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公子的武功已有恢复之相?”
二人目光对视,同样怀疑。
接着他们又默契的没有继续,而是又回到刚才那个话题。
“那就让慕容颜一直等着?”
“等吧。”
皇甫义转身,往山上走去,“等久了,自然就会走了。”
“确实!他带了那么多的人,根本耗不起!”
左翼峰跟上,却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山下的营地。
夜色渐深。
山顶某处幽静院落中,一个白发男子坐在窗前,托腮望着天上的星星。
他看起来不过颇为年轻,面色俊美异常。
但满头银发却如雪如霜,衬得一张脸俊美得不真实。
他忽然站起身,推开房门。
院中守夜的弟子连忙上前:“公子!您要去哪儿?”
吴原依眼神清澈如孩童,已不像早上醒来时那样害怕了。
但那眼中的戒备丝毫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