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州回梁山有两条路,一条是折回东京,从东京往梁山而去。
一条则要绕远些,往大名府方向。再过渡口,走阳谷县一路往梁山而去。
前者虽近,却难免撞上高俅可能布下的罗网。后者虽远,却胜在安稳!
“过了河,离家便又近了一程。”
刘备望着苍茫的河北大地,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连日奔波,风霜刻在脸上,却掩不住他眼中归心似箭的急切。
梁山,那片水泊环绕的山寨,如今是他心中托身八百年后,真正的“家”。
是希望之地,也是此行所有惊险与筹谋的终点。
“兄长说的是,只是这天气愈发酷寒人马皆疲。需寻个落脚处歇息半日才好赶路。”
林冲紧了紧衣袍,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渡口简陋,只有几间破败的茅屋。远处官道蜿蜒,没入一片稀疏的枯木林。
縻貹扛着那沉甸甸的包袱,他倒是不惧寒冷,只是摸着咕咕作响的肚皮,瓮声道:
“哥哥,俺这五脏庙早唱了空城计!过了林子,定要寻个有酒有肉的去处!”
三人刚欲牵马前行,忽闻前方枯木林中,传来金铁交鸣之声铿锵震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与河水的咆哮!
“咦?有人厮杀?”
縻貹铜铃大眼一瞪,顿时来了精神,下意识便要去摸背后的宣花斧。
“且慢!”
林冲一把按住他臂膀,神色凝重。
“听这声响,非是生死相搏,倒似……比武较技?”
他侧耳倾听,那兵刃碰撞之声虽急如骤雨,却颇有章法。你来我往,似在拆招而非搏命。
刘备也凝神望去,只见林间一片稍显开阔的雪地上。
两道身影正斗得难分难解,劲风鼓荡。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两团不断碰撞又分开的雪雾。
其中一人身形魁伟异常,宛如半截铁塔。手中一柄水磨镔铁禅杖,舞动起来势大力沉。大开大阖,招式刚猛无俦。
竟搅得周遭枯枝乱颤,积雪簌簌而下。那禅杖时如泰山压顶,时似乌龙搅海威势惊人。虽未下死手,但那恐怖的力量,足以令旁观者心惊胆战。
另一人则是个面皮淡黄,颊边微有青记的汉子。身形挺拔矫健,手中一口寒光闪闪的朴刀。
刀法却是精奇迅捷,走的是轻灵狠辣的路数。面对那力逾千钧的禅杖,他并不硬接,而是身形如狸猫般灵动闪转。
刀光如雪片纷飞,专攻对方招式转换间的细微破绽。刀锋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贴着禅杖的杆身滑过。直削对方手腕,逼得那使禅杖的壮汉不得不回杖格挡。
刀法之精妙,步法之迅疾,显然也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两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禅杖的刚猛霸道与朴刀的灵巧刁钻,在这冰天雪地中,真是令人目眩神迷的龙争虎斗。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林冲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挥舞禅杖的魁伟身影。那熟悉的兵器,那狂放不羁,却又隐含佛门刚正的气势。
还有那偶尔在雪沫翻飞间露出的,带着几分粗犷豪迈的侧脸……
“是,是他?!师兄!智深师兄”
林冲浑身剧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失声叫道。
几乎在同时,刘备的目光则被那口翻飞的朴刀牢牢吸引。那刀法,那身形轮廓,还有颊边那标志性的青记……
“杨志兄弟?!”
刘备也忍不住脱口而出!此人正是在东京相遇,武艺高强却时运不济的青面兽杨志!
縻貹挠了挠头,看看林冲,又看看刘备,瓮声问道:
“哥哥们认得这俩好汉?打得可真热闹!那大和尚力气快赶上俺了,那黄脸汉子的刀也使得溜!”
刘备与林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与疑惑。
鲁智深怎会在此?杨志不是该在东京或者别处谋生路吗?他们二人又为何在此切磋?
“贤弟,縻貹兄弟,随我上前!”
刘备当机立断,牵马便向打斗处走去。
林冲紧随其后,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知是故人,但江湖险恶,必要的警剔不可少。縻貹则兴奋地摩拳擦掌,扛着斧头大步跟上。
三人走近,那激斗中的两人也察觉有人靠近。
使禅杖的鲁智深虚晃一招,荡开朴刀。抽身跳出圈外,声若洪钟:“且住!有朋友来了!”
他横杖而立,豹眼圆睁警剔地看向刘备一行。
那使朴刀的杨志也收刀凝立,气息微喘,黄脸上带着戒备,目光如电扫视来人。
当他目光触及林冲时,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语气震惊失声道:“刘,刘备哥哥,林教头?!”
“智深师兄!果真是你!”
林冲抢步上前,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一把抓住鲁智深粗壮的手臂。
“一别数月,不想在此重逢!师兄怎会在此风雪之地?”
当初林冲落难,眼见就要死在野猪林。多亏鲁智深相救,又一路护送到沧州,不然早做一捧黄土了。
当然林冲也有,极其不地道的地方。直接点破身份,又不把差人灭口,害得这位花和尚流落江湖。
鲁智深看清是林冲,又看到旁边气度沉凝双耳垂肩的刘备,以及那铁塔般扛着巨斧的黒汉。
紧绷的神情,瞬间化为狂喜与豪迈的大笑。
“哈哈哈!洒家道是谁!原来是林冲兄弟!这位想必是刘备哥哥吧?!洒家听杨制使说起过哥哥,今日得见,天幸!天幸啊!”
他先是朝刘备深深拱手,而后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林冲的肩膀。
“沧州一别,洒家无时不挂念兄弟安危!不想在这黄河渡口,撞见杨制使,更撞见了你!”
林冲闻言,心中暖流激荡眼框微热。
“有劳师兄挂念!若无师兄,林冲早为林中一冤魂!”
说罢,就见他深深一揖。而后将与鲁智深相识相交,并其救命护送之恩娓娓道来!
刘备闻言,立时上前抱拳,温言道:“在下刘备,见过智深大师!大师义薄云天,备在这拜谢了!”
“刘备哥哥端得义气,数骑闯东京救弟妹之义举,洒家正从杨制使处听说!如此大事义事,洒家不曾参与,真叫遗撼!”
鲁智深也是深还一礼,与刘备明明初见。却觉意气相投,仿佛多年故交!
刘备又转向杨志,目光诚恳:“杨志兄弟,东京一别,不想今日竟在此风雪渡口重逢。兄弟风采依旧,刀法更见精进。”
杨志此时已从震惊中平复,看着故人。又看看鲁智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感慨。
他抱拳还礼,声音带着几分落寞与风霜:“刘备哥哥,林教头久违了。杨某流落至此,让二位故人见笑。”
他顿了顿,看向鲁智深,解释道:“说来惭愧。杨某欲北上大名府,投奔梁中书处寻个前程。行至此渡口,在那边小店里打尖,不想竟是家黑店!”
“几个腌臜泼才见杨某孤身带了些盘缠,竟想下药谋财!被杨某识破,打翻了几个夺路出来。这位大师恰巧路过,见杨某与人争斗,不明就里,只道是强人剪径,便出手相助……后来才知是误会。”
“大师豪迈,见杨某使得一手好刀法,便兴起要切磋几招。故而,在此比划起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间挂着破旧酒旗,此刻却门窗紧闭的茅屋。
鲁智深哈哈大笑,他看向杨志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赞赏。
“不错!洒家见这兄弟身手了得,尤其是那口刀,快如闪电,专走偏锋,端的厉害!一时技痒,便想领教领教!杨制使不愧是将门之后,这身本事,洒家佩服!”
杨志也拱手道:“大师过誉了,大师禅杖之威,力贯千钧刚猛无匹,杨某生平仅见!若非大师留手,杨某早已落败。佩服之至!”
他语气诚恳,显然对鲁智深的武艺和豪气也是心折。
杨志武艺一流,但对上一流中也是拔顶的鲁智深。实话说,差了一筹!
“哈哈,好说好说!不打不相识!”
鲁智深甚是畅快,又看向刘备和林冲。
“刘备哥哥,林兄弟,你们这是……”
刘备微微一笑,将前因后果简略道来。重点说了孟州脱险,以及为避追兵绕道大名府回梁山。
鲁智深听得时而怒目圆睁,时而拍案叫绝,最后抚掌大笑:
“妙!妙啊!刘备哥哥真乃神机妙算,人道哥哥‘赛玄德’。洒家看,更该称‘赛诸葛’才对!那王文斌狗贼,合该如此!”
杨志在一旁静静听着,当听到刘备等人亦是去往大名府方向时,眼神微动。
刘备何等敏锐,早已将杨志神情看在眼里。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志。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杨志兄弟一身惊世武艺,忠良之后,却屡遭坎坷,报国无门。高俅之流,嫉贤妒能,阻塞贤路,致使明珠蒙尘。”
“如今奸佞当道,豺狼横行,非是英雄用武之时。我梁山虽处草莽,却聚天下忠义之士,心怀黎庶志在澄清寰宇。”
“备深知兄弟心志高洁,不屑为贼。然我梁山非是寻常山寨,乃英雄用武之地,正需制使这般大才,共襄义举,替天行道!”
“不知制使可愿暂弃前程之念,随我等同上梁山?待他日扫清奸佞海内升平,何愁功名不立门楣不耀?”
这番话,句句说在杨志心坎上。他想起自己押送花石纲翻船,变卖家传宝刀受辱,在东京受尽白眼排挤的种种辛酸。
再想到此行投奔梁中书,前途亦是缈茫难测。
而眼前这位“赛玄德”刘备,其仁厚、智谋、魄力,以及身边聚集的豪杰,一股热血在他胸中翻涌。
鲁智深也拍着杨志肩膀,粗声道:“杨制使!洒家看你是个真汉子!那鸟官有甚好做?处处受腌臜气!不如随刘备哥哥上梁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杀尽不平岂不快活?”
林冲亦诚恳道:“杨制使,朝廷昏暗,奸臣当道?你我空有本领,却难伸大志。梁山虽小,却有刘大哥这等明主,聚四方豪杰正是英雄归处!”
“林冲亦是蒙兄长再造之恩,方得脱苦海。若杨制使不弃,林冲愿与制使并肩而战,同生共死!”
杨志看着刘备殷切而真诚的目光,听着鲁智深豪迈的邀请和林冲真挚的话语。
恨不得立时对着刘备,纳头就拜!
“承蒙哥哥看的上,林教头,鲁大师良言相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