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化为温煦笑意,霍然起身。
“雪深路滑,天王与学究竟此时来访,情谊深重!诸位兄弟,随我同迎贵客!”
他心中已猜到几分来意——郓城用兵的消息,想必已传至东溪村。
鲁智深将碗中残汤一饮而尽,抹了把络腮胡,大笑道:“哈哈,是那托塔天王?洒家正要见识见识!”
回梁山路上,他也听刘备说起过。这晁盖膂力过人不说,性子更是爽利重义,老早便有相交之心。
縻貹也放下空碗,黑脸上满是好奇。王伦与朱贵对视一眼,也连忙起身跟上。
店门推开,风雪立时扑面。
只见官道方向,两骑踏雪而来。当先一人身形魁伟如山,半敞着皮袄。露出古铜色的虬结肌肉,风雪难侵其豪迈气度,正是托塔天王晁盖!
紧随其后,青衫儒巾手持羽扇,虽在风雪中亦不失从容的,自是智多星吴用。
(武侯:大冬天还要摇扇子,有我几分情操。)
“哈哈哈!刘备哥哥!俺来迟一步!”
晁盖声如洪钟,老远便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迎上,积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
他一把抓住刘备双臂,满是关切与急切。
“前日听郓城县中消息,与宋江朱同兄弟言语。道那时文彬,点了兵马要扫荡梁山!俺一闻讯,便与吴学究商议。这等大事,岂能不告知哥哥?”
“紧赶慢赶,不想还是迟了!哥哥与山寨可还安好?战事如何?”
吴用也上前拱手,羽扇并未轻摇。目光锐利地扫过刘备,及身后诸人。
见众人神色从容,甚至透着一股胜后的松快。心中已了然七八分,微笑道:“天王挂念寨主安危,心急如焚。一路冒雪疾行,幸得天佑,观寨主与诸位头领气色,想是已挫败了官军?”
刘备心头一暖,反手握住晁盖粗壮的手臂,笑道:“有劳天王与学究雪中送炭,此情此意,备感念于心!请,快请店内叙话,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那郓城兵马,确已来过,被我等一番交手,随手打发了。如今还有几十俘虏,正关在山上哈哈。”
他引着二人入内,简要将遭伏水泊、生擒雷横、击溃官军、义释朱同之事说了个大概。
店内炉火正旺,朱贵早已添了碗筷,重新舀上热气腾腾的鱼汤。
晁盖听得眉飞色舞,尤其是听到刘备指挥若定,鲁智深禅杖横扫千军,縻貹巨斧裂地惊魂等桥段,更是击掌赞叹,连呼痛快!
一碗热汤下肚,豪情更炽。
“好!好!好!”
晁盖连赞三声,目光灼灼地在鲁智深,与縻貹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鲁智深那柄,靠在墙角的镔铁水磨禅杖上。
战意熊熊燃烧,不禁邀约道:“久闻花和尚鲁智深大名,倒拔垂杨柳,神力无双!这位黑面神縻貹兄弟,方才听哥哥所言,亦是力能扛鼎的好汉!”
“俺晁盖平生最敬重,有真本事的好汉。今日得遇二位,实乃天幸!不知二位兄弟,可肯赏脸,就在这店外雪地里,与俺过上几招?也让俺这粗人开开眼界!”
晁盖这憨货,实是一个武痴。没打过之前,谁也不怕。
鲁智深闻言,豪爽的大笑起来:“洒家也早听得,郓城有个托塔天王。能扛石塔镇水鬼,端的奢遮!正要领教天王神力!莫说雪地,便是刀山火海,洒家也奉陪到底!”
他本就性如烈火,遇此豪杰相邀,岂有退缩之理?
縻貹更是直接,霍地站起。那高大身躯,仿佛伸手便能摸到房梁。一把抄起,倚在桌旁的宣花开山巨斧。
瓮声瓮气道:“打!俺也打!俺的斧头,早想会会天王铁棍!”
他心思单纯,只觉能与闻名的高手较量,是件极痛快的事。
王伦见这阵仗,心头又是一紧。
这脚店本就狭小,外面雪地虽开阔些。但三位都是神力惊人的煞星,万一动起手来收不住,伤了和气脸面事大!
砸坏了店门屋舍事也大,好不容易建起的脚店,花了百贯有馀。若打坏了,自家那不做生计的“寨主哥哥”,就只会摆手一笑!
他忙看向刘备,眼神示意劝阻。
吴用眼底精光流转,含笑不语。他乐见其成,正好借此机会,更深地观察梁山这些头领的,深浅与脾性。
刘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朗声笑道:“天王有此雅兴,智深、縻貹二位兄弟亦是豪情万丈。以武会友,本是江湖快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环视店内拥挤的人群和狭小的空间。
“此处人多地狭,未免施展不开。天王神力,智深禅杖,縻貹巨斧皆非等闲。若在此处放对,恐伤了无辜,也坏了朱贵兄弟这新起的店面。”
他看向晁盖,诚挚邀请道:“不若请天王与学究移步,同往山寨一叙?我梁山聚义厅前,有一片开阔演武场,专为兄弟们操练习武而设。”
“场地宽敞,兵器齐全,正好让天王与智深、縻貹二位兄弟,尽展所长,酣畅淋漓地切磋一番!备亦可在旁煮酒,为诸位助兴!”
此言一出,正中晁盖下怀!他本就觉得这脚店太过憋屈,闻言大喜。
“妙极!如此最好!久闻梁山气象,正想上山拜望!刘备哥哥盛情,俺晁盖躬敬不如从命!”
能与顶尖高手,在正式场地放手一搏,正是武痴所求。
鲁智深拍着桌子:“同去同去!洒家这禅杖,早想在宽阔处耍个痛快!”
縻貹也用力点头:“上山打!打痛快!”
吴用微微一笑,拱手道:“寨主安排周全,吴用附议。正好借此良机,一睹梁山雄姿,亦向寨主请教聚义安民之道。”
他心中盘算,上山正合他意。许久未上梁山,此次可再探梁山虚实。
这位吴教授,可不甘于仅仅做个村中先生。心里自有一番计较安排,不足为外人道也。
刘备见众人皆无异议,当即吩咐:“朱贵兄弟,好生照看店内新投乡亲。继隆,速去安排船只。收拾些上好酒菜,一同运回山寨,今日要与天王、学究及众兄弟好好聚饮!”
刘继隆应声而去,朱贵也连忙安排人手准备。
不多时,一行人顶风冒雪来到金沙滩头。水泊边缘已结起薄冰,几艘较大的舢板已备好。
“诸位哥哥,咦,这不是吴教授吗?!”
阮小七收到朱贵消息,说寨主要带两名贵客上山,亲自掌舵等侯此处。
不想一来,便在人群中见到熟人!
东溪村与三阮所住石碣村不远。吴用常与他们饮酒往来。相熟也有数年,并不陌生。
“小七兄弟,许久未见哈哈。”
吴用拱手一礼,显然极为熟络。
上次替晁盖往梁山送礼,恰逢三阮上山。只因当时三阮要安顿家室。唯有刘备与自己聚义厅碰面。
众人登船,桨橹破开冰凌,向着烟波深处的梁山主峰驶去。
船行水泊,风雪稍歇。晁盖立于船头,远眺那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峥嵘险峻的山峦。
但见山寨依山而建,关隘重重,水寨木栅连绵,虽在寒冬亦透着一股森严气象,不由得赞道:“好一处虎踞龙盘之地!刘备哥哥得此基业,真乃天授!”
吴用目光扫过各处工事,与隐约可见的操练身影,心中更是凛然。
这梁山经营,绝非寻常草寇可比。组织严密进退有度,俨然已成气候。尤其水军船只调度,颇为迅捷。
鲁智深与縻貹则没那么多心思,两人凑在一起,比划着名待会儿如何交手。
一个说要让晁盖见识见识“疯魔杖法”,一个嚷嚷着“俺的斧头专破铁棍”。豪迈的笑声,在冰冷的水面上回荡。
刘备含笑看着这一切。晁盖的直爽豪迈,吴用的深沉机敏,鲁智深的刚烈,縻貹的憨勇皆在眼前。
他心中豪情激荡,这大宋的江湖,虽与汉末不同,但这汇聚天下英豪,共谋一番事业的壮怀,却何其相似!
引着众人,指点着梁山各处关隘营寨,言谈间自信从容。
船近鸭嘴滩小寨,早有宋万带人接应。众人弃舟登岸,沿着新拓宽的山道蜿蜒而上。
风雪虽大,但山道上积雪已被清扫,铺了草垫防滑,显见山寨治理之细。
行至半山腰,一片由山石夯平,方圆数十丈的开阔场地映入眼帘。场边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
场中积雪亦被打扫干净,露出坚实的泥地。数十名精壮喽罗正在林冲的喝令下操练枪棒,进退之间,已颇有章法,呼喝声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正是山寨的演武场!
“好!好一处演武场!好一群虎狼儿郎!”
晁盖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大声喝彩。目光已牢牢锁定了场边,那根碗口粗的浑铁棍。与他惯用的一般无二,显然是刘备有心备下。
鲁智深更是技痒难耐,一把抄起自己的禅杖。呼呼抡了两圈,带起凌厉风声,对晁盖吼道:“天王!还等什么?这地方正合俺们施展!来,先与洒家大战三百回合!”
他声如雷霆,震得场中操练的喽罗们都停了下来,敬畏地看着几位头领。
縻貹也“哐当”一声将巨斧顿在地上,黑脸上满是兴奋:“俺也来!谁先?”
晁盖哈哈大笑,豪气干云:“好!花和尚快人快语!俺晁盖岂能怯战?先与你放对!”
说罢大步走向场中,单手便提起那沉重的浑铁棍。随意一抖,棍头直指鲁智深。
“请!”
眼见两位当世顶尖的力士,就要上演龙争虎斗,场边气氛瞬间点燃。吴用摇扇微笑眼神专注,王伦则暗暗捏了把汗。
刘备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縻貹,又看向场中气势不断攀升的晁盖与鲁智深,心念微动。
就在鲁智深禅杖一摆,晁盖铁棍将起未起,千钧一发之际,刘备清朗的声音稳稳传来:
“二位兄弟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