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诺兰已经拍摄完的粗剪素材,再对照自己当初给出的剧本框架,王宁发现剧情变动确实不小。
王宁的剧本里给他填充了更具体的起源,和更复杂的动机,甚至设计了几场闪回来勾勒这个反派的成长轨迹。
这样一来,电影隐隐有了向双男主对抗格局发展的趋势,这和第二部《黑暗骑士》中小丑与蝙蝠侠那种极致对立的精神映照,是有着相同的设定的。
当然,有得必有失。
商业大片的篇幅是有限的,诺兰显然也是同意这样的选择的。
不过,该留的彩蛋,诺兰一个没少,因为华纳那边希望为未来可能的衍生作品埋下伏笔。
比如,暗示罗宾在结局后继承了蝙蝠侠的部分遗产与理念。
这些彩蛋也为华纳日后开发《罗宾》和《稻草人》的独立电影或者剧集,提供了现成的切入点。
最让王宁觉得有意思的是,剧本里他特意写的一处细节被诺兰保留了下来。
影片结尾那块,高谭市民为纪念牺牲的蝙蝠侠而树立的雕像,用的那张充满悲怆与狂气的面容,是以小丑为原型塑造的,就给小丑的脸套了个蝙蝠侠的造型。
王宁当初给诺兰的解释是,这既是对小丑的一种独特致敬,也暗合了“小丑即是蝙蝠侠阴影一面”的经典哲学讨论,对粉丝而言,绝对是个大大的惊喜,诺兰显然也喜欢这个设计。
晚上收工后,诺兰做东,两人去了伯班克一家以牛排着称而隐私性很好的老牌餐厅。
两人找了个靠里的卡座,边吃边聊。
诺兰算不上那种完全超然物外、只为艺术表达的纯粹电影人,他对那些重量级奖项的渴望,其实是相当直白的。
他用叉子切下一块汁水丰盈的肋眼牛排送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下后,话题便转到了这上面。
“说真的,王,”诺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在我心里依然是影史最佳的科幻片,没有之一。它对后来好莱坞乃至全球科幻电影的影响,太深远了。”
“哈哈,没错。”
王宁手里慢悠悠地卷着盘子里的意大利面,兴趣缺缺,来美国这么多次,他对这些西餐早就过了新鲜劲儿,现在只觉得这面真的吃不惯,美式酱料太甜太腻了,远不如一碗红烧牛肉面来得熨帖。
“不瞒你说,我那份《星际穿越》的剧本初稿,好多灵感源头和设定思路,就是从那部经典里偷师的。”
这没什么好遮掩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诺兰会意地点点头。在好莱坞,“借鉴”与“抄袭”之间的界限有时本就模糊,只要不是像素级复刻,并且能融汇创造出新的价值,大家往往睁只眼闭只眼,用好了甚至会被赞誉为向经典致敬。
他喝了口水,“拍完《星际穿越》这种大体量的商业制作之后,我其实挺想试试纯粹的艺术电影,冲一冲奖的。”
王宁挑起一根面条,又意兴阑珊地放下叉子,干脆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星际穿越》本身也不是没机会冲奖啊,只要华纳愿意在颁奖季下力气为你公关运作。”
诺兰愣了一下,“你是说……欧洲三大电影节?”
“想哪儿去了,”王宁失笑,摇摇头。
“除非你彻底转型,否则现在的欧洲三大,对好莱坞商业体系出来的导演,尤其是你这种级别的大导演,接纳度是没那么高的。他们的口味你懂的,你最有希望的,其实还是奥斯卡。”
诺兰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只拍那种很小众的艺术电影的话,恐怕很难找到足够的投资。毕竟,不是每个老板都像你这么有魄力的。”他半开玩笑地说,眼神却瞟着王宁。
王宁被他那故作苦恼又暗含期待的样子逗乐了。
“得了吧,克里斯托弗,别跟我这儿演。你给华纳赚了那么多钱,足够你任性一两次了。只要不是预算高得离谱,你想拍部文艺片过过瘾,他们多半会点头,就当是给你这位功臣发个创作福利。问题是,你有感兴趣的冲奖本子吗?”
诺兰立刻来了精神,但嘴上还是说:“华纳剧本库里有不少存货,但真正让我特别想拍的不多。”
“呵呵,”王宁淡淡一笑,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我手里倒是有几个瞄准颁奖季的剧本胚子,不过嘛……题材各异了,不见得都对你的路子。”
诺兰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闻到鱼腥味的猫。“都有什么类型的?快说说看!”
他索性把餐具都推到一边,摆出认真倾听的架势。
王宁看他那急切样,心里觉得好笑。他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起来。
“嗯……有女性题材的,故事很硬核,关于母亲和司法系统的对抗。也有带喜剧色彩的音乐传记片,讲一段跨越种族和阶层的友谊。有同性题材的,聚焦黑人少年的成长与自我认同。还有二战传记片,主角是个争议很大的历史人物,故事涉及科学、伦理与国家的命运……”
他每说一项,诺兰脸上的表情就微妙地变化一下,从好奇到思索,再到有些犹疑,王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提到的这些,比如《三块广告牌》(女性题材)、《绿皮书》(音乐传记)、《月光男孩》(黑人同性成长),都算是后来的冲奖热门。
但以诺兰的创作背景和个人趣味,他是一个对宏大叙事和硬核概念更感兴趣的传统白人男性导演。
这些题材他主动触碰的可能性确实不高。
女性题材他是不感兴趣的,音乐传记片风险大,需要细腻的情感把控,同性题材更不是他所喜欢的。
像李按为了奖项可以去挑战各种题材的艺术表达,但诺兰显然不是那个路数。
果然,诺兰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
“那个二战传记的剧本,大概讲了个什么故事?主角是谁啊?”
事实上,华纳内部最近也确实有制作二战题材电影的想法,只是苦于没有足够新颖的剧本,现有的提案大多还是老一套的英雄主义叙事。
在这个领域,斯皮尔伯格几乎是唯一公认的票房与口碑保障,其他人贸然尝试,很容易赔本赚吆喝的。
后来诺兰自己执导的《敦刻尔克》,以及王宁打算适时推出的《血战钢锯岭》,都是王宁下个计划的一环。
王宁见诺兰上钩,便简要将《奥本海默》的核心故事脉络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这位原子弹之父在科学成就、道德困境、政治漩涡与个人悲剧间挣扎的复杂一生。
在美国当下的主流叙事和历史教育中,奥本海默的形象其实是相对模糊甚至被刻意淡化的,尤其在麦卡锡主义盛行时期他所遭受的怀疑与打压,使得他的完整贡献和内心世界并未被大众充分了解。
加上美国人是不怎么学历史的,所以知道他的人还没有知道奥观海家里八卦的人多。
诺兰听完,沉默了挺长一会儿,眼神放空,显然在消化这个充满张力的故事。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王,这个剧本能交给我来拍吗?我觉得这里面有太多可以挖掘的空间了。”
王宁早有预料,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剧本的完整版在我公司里。除非你个人也愿意投一部分钱进来共同承担风险,不然,我建议你最好先去问问华纳,看他们对参与这个项目有多大兴趣。这本来就是我们公司未来两三年计划内的重点项目之一。”
诺兰听了,有些自嘲地哂笑一声:“哈!如果是你们月光影业主控的项目,华纳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你们至今还没失过手呢,这在好莱坞简直就是金字招牌。”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也明白这桩合作能否成型,关键还在于华纳与月光影业之间的利益博弈,而他作为导演,虽然心动,但此刻更像是个需要等待发包方决定的优质承包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