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紧张。”陆老夫人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在我面前，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这双眼睛，还没瞎。”
江晚秋的脊背更僵硬了。
陆老夫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旁边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银杏树。
“这棵树，是知宴的爷爷亲手种的。他走的时候，知宴才这么点高。”陆老夫人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这孩子，从小就跟他爷爷一个脾气，又臭又硬。”
她的视线转回来，落在江晚秋脸上，“他要是欺负你了，你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做主。”
江晚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欺负你就好。”陆老夫人象是很满意她的回答，重新迈开步子，“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但既然领了证，就是一家人。”
书房里。
陆知宴一进去，就径直走向书桌后的真皮座椅，坐了下来。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档，翻开，视线落在上面，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哥！”
陆知雨跟着冲了进来，反手将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
她几步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他。
“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陆知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了一页文档，发出清脆的纸张摩擦声。
“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陆知雨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拔高了声音，“领证！你跟那个江晚秋，你疯了吗？！”
陆知宴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象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了？”
“我不是要置喙你的事！”陆知雨的眼框瞬间就红了，“我是你妹妹！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哥，你忘了夏婉璃了吗？你为了她……”
“闭嘴！”
陆知宴猛地将手里的文档摔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到陆知雨面前。
“我警告你，别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象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戾气。
陆知雨被他吓得脸色发白，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好，我不提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都在发颤，“那江晚秋呢？你敢说你是因为喜欢她才跟她结婚的吗？你敢说你不是在利用她吗？”
陆知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自己妹妹那张满是泪痕和质问的脸，胸口那股从昨晚就没能压下去的邪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利用她。
这个词象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烦躁的神经。
“出去。”他开口，声音冷得象冰。
“我不！”陆知雨梗着脖子，“哥，你不能这么做！这对她不公平！你把她当成什么了？一个用来糊弄奶奶、逃避林家联姻，或者忘了夏婉璃的工具吗？”
“我让你出去！”
陆知宴的耐心彻底告罄，他一把抓住陆知雨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拖着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直接将她推了出去。
“哥！”
陆知雨在门外跟跄了一下，回头，只看到一扇冰冷的、紧闭的房门。
书房里，陆知宴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妹妹的每一句质问，都象重锤，砸得他头痛欲裂。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晚秋的脸，那双空洞的，死寂的，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眼睛。
园林里。
江晚秋扶着陆老夫人在一座石亭里坐下。
亭子边上，一池的锦鲤正悠闲地摆着尾巴。
“你别看知宴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他小时候，话很多的。”
江晚秋垂着眼，没有作声。
“后来他母亲走得早，性子就变了。”陆老夫人拍了拍江晚秋的手背，那只苍老的手，干燥而有力，“尤其是这几年，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江晚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过现在好了。”陆老夫人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现在有你了。”
她盯着江晚秋，一字一句地问，“晚秋，你告诉奶奶，你是什么时候跟知宴在一起的？”
江晚秋的后背瞬间绷紧，冷汗从毛孔里渗出。
她抬起头，迎上老太太那双审视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沉默，在陆老夫人眼里，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怎么？那臭小子欺负你了？不让你说？”陆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江晚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也很干涩，“有……一段时间了。”
“一段时间是多久？”陆老夫人追问。
江晚秋的心跳得飞快，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出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
“一个月。”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陆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冷意才渐渐散去，重新换上和蔼的表情。
她点了点头，“知宴那孩子，眼光总算对了一回。”
她拉着江晚秋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还年轻，奶奶也不催你们，但陆家的长孙，总要早点抱到手上才安心。”
长孙。
这两个字象两座山，轰然压在了江晚秋的身上。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
两人又闲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陆老夫人站起身，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江晚秋扶着她，沉默地往回走。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已经摆满了菜。
陆知宴此时已经坐在位子上，面色冷硬。
陆知雨坐在他对面，眼框泛红，嘴唇紧紧抿着，象一只受了委屈又不敢发作的猫。
看见她们进来，兄妹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是凝固的。
“晚秋，坐奶奶旁边。”陆老夫人发话，指了指她右手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紧挨着陆知宴。
江晚秋的身体僵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拉开沉重的椅子，坐下。
她能闻到身边男人身上清冽的、带着烟草味的冷香。
佣人开始布菜。
陆老夫人不断给江晚秋夹菜，小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吃点，太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