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中没有风。那张银色的纸片悬在那里，不动。
纸片很薄，没有厚度。上面画着一个银甲男人，双臂张开，天眼怒睁，姿势定格在推挡的那一瞬。
哪吒踩着光泽黯淡的风火轮，停在画前。他伸手，指尖有点抖。他想去摸那张画，又怕把画捅个窟窿。
“二哥。”
哪吒喊了一声。
真空不传声，但他知道杨戬听得见。或者说，画听得见。
没人应。画上的杨戬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哪吒吸了吸鼻子，伸手捏住画的一角，用力往外扯。
“滋——”
空间裂了一道黑漆漆的缝，画纹丝不动。杨戬把自己粘在了这片虚空里，粘得死死的。
“你属狗皮膏药的吗？”哪吒骂了一句，眼圈红了。他松开手，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一枚金色的u盘。
那是陈凡变成光之前，特意弹到他手心里的毫毛。
“大哥说了。”哪吒看着那张薄纸，“要是扣不下来，就充气。”
他把u盘狠狠插进画卷边缘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空间褶皱里。
u盘尾部亮起红灯。
哪吒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起来，对着u盘的另一头，猛地吹了进去。
没有气流。吹进去的是原本属于杨戬、被陈凡强行保存下来的本源数据。
“噗。”
一声轻响。
那张扁平的银纸抖了一下。
画中人的胸膛鼓了起来。原本只是线条的铠甲有了弧度，苍白的颜色开始有了光泽。那只怒睁的天眼眨了一下。
杨戬从画里掉了出来。
他摔在祖龙号残破的甲板上，大口喘气，像是溺水的人刚浮出水面。
“咳……咳咳……”
杨戬手里的三尖两刃刀砸在地上，发出脆响。他没管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那只刚恢复立体的眼睛有些聚焦困难，四处乱扫。
“大哥呢？”
哪吒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满地的金草。
杨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漫山遍野，金灿灿的，全是草。
杨戬愣住了。他伸手去抓脚边的草，手指刚碰到，就被一股电流打得缩了一下。
“种地里了？”杨戬问。
“嗯。”哪吒点头，把火尖枪往地上一顿，“变成了线，给这破球连网。”
杨戬抓起三尖两刃刀，对着地面就要挖。
“别动。”
远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唐三藏坐在一堆冒烟的废铁里，手里摆弄着一团纠缠不清的绿色鬼火。他上半身光着，肌肉上全是黑灰，脖子上挂着那串因为过热而变形的机枪子弹链。
“你这一刀下去，挖出来的不是猴子，是断网。”唐三藏头都没抬，“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杨戬的手僵在半空。他慢慢放下刀，走到唐三藏身边。
“那是谁？”杨戬指着唐三藏手里那团滋滋乱叫的绿火。
“那个贪吃的胖子。”唐三藏把那团火捧在手心里，烫得掌心冒烟，但他没撒手。
那团绿火极其不稳定，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里面传出各种杂乱的电子音，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变调的猪叫。
“他把自己当核弹点了。”哪吒走过来，蹲在旁边，“只剩这点数据碎片，显卡烧没了，声卡也坏了。”
“能修吗？”杨戬问。
“试试。”唐三藏把脖子上的弹链拆下来。
他动作很粗鲁，直接把弹链的一头硬塞进那团绿火里，另一头接在自己那个碎屏的手机上。
“八戒。”唐三藏拍了拍那团火，“听得见吗？听得见就哼一声。”
“滋滋……饿……滋滋……翠兰……”
绿火里传出一串模糊不清的呓语。
“行，知道饿就说明没死透。”唐三藏盘腿坐直，一只手按着手机，一只手竖在胸前。
“念经？”杨戬皱眉，“这会儿念经有用？”
“超度不了活人，还超度不了死猪？”唐三藏闭上眼，嘴唇开始翻动。
并没有梵音。
从和尚嘴里蹦出来的，是一串串生硬、冰冷、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字符。
“… nullpoterexception… try… catch… fally…”
这不是《往生咒》。
这是陈凡以前闲得无聊，刻在祖龙号主控室墙上的《java虚拟机垃圾回收与内存重组机制》。
随着唐三藏的念诵，那团狂躁的绿火慢慢安静下来。
弹链上亮起金色的流光，顺着数据线疯狂涌入绿火之中。
“重载……构造函数……对象实例化……”
唐三藏念得满头大汗，那张刚硬的脸上全是狰狞，仿佛在跟阎王爷抢人。
“嗡——”
绿火猛地收缩，然后炸开一片柔和的光幕。
光幕里，一个虚幻的猪头慢慢成型。
那猪头半透明，大耳朵耷拉着，鼻子还在一耸一耸。
影像闪烁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
猪八戒睁开眼，那是两团幽绿色的数据流。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嘴巴张了张。
“师父……”
声音带着强烈的电流麦质感，有点像那种劣质收音机。
“俺老猪……这是到了西天了？”猪八戒晃了晃那颗并不存在的脑袋，“怎么西天全是废铁味儿？佛祖呢？不管是蒸是煮，好歹给口吃的啊……”
唐三藏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他睁开眼，看着那个熟悉的猪头，眼角抽搐了两下。
“想吃？”唐三藏问。
“想。”猪八戒点头，虚拟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变成乱码落在地上。
“想吃就给老子好好活着。”唐三藏把弹链扯回来，重新挂在脖子上，“再死一次，贫僧就把你这段代码刻在光盘里，埋进茅坑。”
猪八戒嘿嘿傻笑两下，身影缩回了唐三藏的手机里，屏幕上多了一个小猪图标，正在疯狂转圈加载。
“行了，拼回来两个。”哪吒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废铁，“就差最大的那个了。”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不远处那道巨大的地裂。
金色的草把那里围得严严实实。地心深处的蓝光还在往上喷，那是东皇钟引擎在全功率运转。
“咚。”
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地面跟着晃了一下。
哪吒手里的枪一紧：“大哥要出来了？”
没人回答。
漫山遍野的金草突然停止了摆动。
那些原本柔软的毫毛，此刻变得僵硬，然后迅速褪色，从耀眼的金色变成了枯败的灰白。
“怎么回事？断电了？”杨戬一步跨到裂缝边，天眼金光爆射，往底下探。
看不透。下面是一团混沌。
那根连接天地的、由金箍棒化作的巨大金色柱子，开始融化。
金色的铁水顺着地缝往下淌，并没有凝固，而是像有生命一样，钻进了那团混沌里。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引擎声停了。连猪八戒在手机里的呼噜声都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唐三藏走到裂缝边，探出半个身子。
“悟空？”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回音。
“泼猴？”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还是没动静。
“陈凡！”哪吒对着下面大吼，“别玩了！赶紧上来！我饿了！”
就在这时。
一只手。
一只长满了金毛、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带着烧伤疤痕的手，猛地扣住了裂缝边缘的岩石。
“咔嚓。”
岩石被捏成了粉末。
那只手用力一撑。
一个人影，带着一身的烟火气和机油味，从地狱般的深渊里爬了上来。
他身上那件金甲早就碎没了，光着上半身，精瘦的肋骨随着呼吸起伏。那一头金发乱得像个鸡窝，上面还挂着几根烧断的电线。
陈凡坐在裂缝边上，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扫过面前的三人。
眼里的火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和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他抬起那只脏兮兮的手，伸到唐三藏面前。
手指间，夹着一根半截的、已经变了形的香烟。
“和尚。”
陈凡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透着股子劫后余生的痞气。
“借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