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瞬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徐盈、络腮胡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薛丁山没有立刻动作。
他静静等了片刻,确认那两名黑衣人已彻底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平稳但意识全无,这才快步上前。
他先探了探两人的脉搏和鼻息,又翻开其中一人的眼皮看了看,确认自己的“安神雾”起了作用,短时间内他们不会醒来。
他这才转向被锁在墙上的两人。
徐盈盈勉强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薛丁山脸上,嘴角扯动,似乎想笑,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说吧,”薛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地牢的寂静中却异常清晰,他蹲下身,靠近徐盈盈: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跟着黑袍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他疑心多重。真想杀他,最稳妥的办法是继续蛰伏,获取他更深的信任,而不是在你们亲人刚出事、他防备心最重的时候动手。”
他盯着徐盈盈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变化:“你们这不像复仇,更像……自寻死路。到底为什么?”
徐盈盈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断断续续地说:“你……看出来了?呵……不愧是……让他又爱又恨的……鬼佬……眼力……不错……”
她又咳出一口血,缓了缓,声音竟奇异地平稳了些,透着一股冰冷的、近乎疯狂的意味:
“我早知道……凭我们俩……想杀他……十年……也未必成功。可我的亲人……等不了十年!我一天……都不想让他多活!”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薛丁山,仿佛要将最后的执念刻入他的脑海:“所以……我把希望……放在你身上……还有……你身后的……灵泉基地。”
说完这句,她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目光死死盯着薛丁山。
旁边的络腮胡眼珠费力地转动了一下,接过话头,声音嘶哑如破风箱:“黑袍……已经怀疑有内鬼……必须有人……把这事扛下……坐实……才能消除他对你的怀疑……”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我们……演这出戏……假装要除掉你……再‘暴露’自己是内奸……他信了……你才能……更近一步……以后……传消息……也容易……”
真相剖白,两人望向薛丁山的眼神,竟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托付的恳切,仿佛在说:我们用命为你铺了路,你一定要替我们报仇,将黑袍碎尸万段!
薛丁山听着,脸上却没有半分感动,反而浮起一层冰冷的讥诮。
他缓缓站直身体,俯视着濒死的两人,声音里淬着寒冰:“两位,当真是……算无遗策,用心良苦。”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凌厉如刀:“可你们在设计这出‘大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黑袍信以为真,或者他根本懒得分辨,直接将我和我的家人、手下,在蟑螂窝里碾死?你们的‘计策’,是用我和我兄弟亲眷的命,在赌!”
想到母亲和妹妹至今未愈的伤势,想到那些葬身虫腹的兄弟,薛丁山眼中怒火升腾,几乎要压抑不住。
徐盈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漠然的弧度,气若游丝地说:“我们……本就不是好人……帮你……只为报仇……至于……那些没用的废物……死了……有何可惜……”
络腮胡也艰难地附和,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恨意与快意:“我们只要……赌你能活……就够了……你的亲人……死活……关我们……屁事!我全家……都死绝了……你凭什么……能毫发无伤?这……不公平!”
人之将死,其言未必善。
这两人吐露的,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与自私。
话音落下,徐盈盈和络腮胡对视一眼,眼中竟闪过一丝诡异的、解脱般的默契。
下一秒,两人同时猛然用力!
“咔嚓!”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响起。
两人头一歪,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消散,只有那凝固的、混杂着不甘、怨毒和一丝诡异快意的眼神,依旧直勾勾地“望”着薛丁山。
咬舌自尽。
他们选择了最决绝、最快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痛苦,也彻底斩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将所有的仇恨、算计与未竟的报复,留给了薛丁山。
薛丁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两具迅速失去温度、却依旧瞪大双眼的尸体。
地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以及他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角落阴影里的阿七,此刻迅速闪身而出,一把扶住薛丁山微微颤抖的手臂,低声道:“老大!他们死有余辜,咎由自取,不值得您……”
薛丁山抬手,止住了阿七的话。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潮湿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寒意。
“我不是为他们。”薛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反手拍了拍阿七扶住自己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再次投向那两具尸体,低声道:
“我只是……今天才真切地感受到,黑袍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阿七目露疑惑。
薛丁山缓缓道:“徐盈盈刚来时,虽心机深沉,但尚有底线,会为救一个陌生的孩子动用私权。络腮胡鲁直,却重情重义,曾因不忍对妇孺下手而受罚……可你看看他们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不过短短数月,在黑袍手下,在黑袍身边……他们最后一丝人性,也被扭曲、吞噬了。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包括曾经的‘盟友’,甚至将此视为理所当然。”
他转头看向阿七,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阿七,我们如今,离黑袍最近。我怕……有朝一日,我们也会不知不觉,变成他们这个样子。忘记为何而来,忘记底线何在,只剩下算计、利用和杀戮。”
阿七浑身一震,扶着薛丁山的手不由得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无言。
地牢的阴冷似乎更重了,渗透骨髓。
但很快,阿七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挺直脊背,看着薛丁山,一字一句道:“老大,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和弟兄们都跟着您。我们永远不会变成那样。初心,死也不敢忘!”
说着,他松开扶着薛丁山的手,缓缓握紧拳头,举到胸前。
那是一个他们兄弟间特有的、代表信念与承诺的手势。
薛丁山看着阿七眼中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坚定,心中那冰冷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也握紧拳头,与阿七的拳头用力一碰。
“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