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明白问题的棘手。
这就像在黑暗中和一个全副武装、感知敏锐的敌人捉迷藏,你不仅不知道他有哪些感官(监控手段),连自己发出什么声音(使用干扰设备)会惊动他都不清楚。
叶君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是他思考难题时的习惯。
他明白研究员们的顾虑,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信息太少,方向不明,技术壁垒太高。
“我明白大家的难处。”叶君最终开口,声音沉稳,试图稳住军心:
“但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最重要的情报来源,甚至关系到未来与黑羽军团对决的胜负手。再难,我们也必须尝试。”
他目光扫过众人:“这样,先不要考虑最终成品的形态和原理。集中力量,做两件事。”
“第一,尽一切可能,分析我们之前与黑羽军团交手时,收集到的任何可能带有监控或探测功能的装备残骸、能量残留。”
“第二,基于我们现有的、最先进的电子对抗和信号屏蔽技术,制造几个不同原理的、微型的、可触发或可调节的‘基础干扰模块原型’。不需要考虑异能适配,先解决‘有’和‘隐蔽’的问题。具体的激发方式和抗探测特性,我们再想办法。”
这是退而求其次,也是当前最务实的做法。
先有基础硬件,再慢慢寻找“附魔”或激活的方法。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虽然依旧觉得希望渺茫,但至少有了一个具体的、可着手的方向。
“是,队长。我们立刻着手。”申欣代表团队应下,但每个人脸上的凝重并未散去。
他们心里都清楚,即便只是制造基础原型,在缺乏关键信息和技术验证的情况下,也可能只是徒劳。
灵泉基地的气氛,因着这内(监控干扰)外(远航装备)交困的难题,变得更加沉闷和紧绷。
所有人都在连轴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曙光。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这种沉闷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断断续续的跨洋求救通讯打破。
通讯信号很差,夹杂着强烈的干扰和嘈杂的背景音——野兽般的尖啸、人类的怒吼、建筑倒塌的轰鸣、以及一种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扑翅声。
“……救……求救……这里是……云海市……‘远途’国际旅行社避难所……我们遭受……不明变异鸟类群体攻击……防线即将崩溃……重复,防线即将崩溃!请求支援!任何收到信号的幸存者……请求支援!”
一个操着生硬中文、充满惊恐与绝望的男声在通讯频道里嘶喊着。
“……是变异杜鹃!很多……太多了!它们突破了电网……啊——!”
通讯在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惨叫声中中断了片刻,几秒后,又微弱地连接上,那个男声更加虚弱,带着哭腔:
“求求你们……不管是哪里……我们是米国幸存者团队……但我们愿意加入你们……奉献一切……救救我们……”
话音未落,那边似乎又爆发了激烈的战斗,通讯再次被杂音淹没,最终彻底断掉,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
会议室里,负责监听外部通讯的武文豪脸色难看地放下耳机,看向闻讯赶来的叶君和其他核心成员。
“信号源定位了,在隔壁省的云海市,直线距离超过四百公里。那里末世前以旅游业闻名,有个专门接待外宾的‘远途’国际旅行社,规模很大,设施完善,没想到还有幸存者,而且看起来是外国人为主。”武文豪快速汇报:
“攻击他们的是变异杜鹃,听动静,数量极为庞大,情况万分危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云海市,四百多公里,变异鸟群,陌生的外国幸存者……每一个词,都代表着巨大的风险与不确定性。
武文豪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充满顾虑:“队长,距离太远了。我们现在的微缩状态,长途跋涉穿越荒野,风险极高。而且那是别人的地盘,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泰安市基地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他指的是之前一次试图救援另一处幸存者据点,却险些陷入当地势力圈套,损失不小的经历。
他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是啊,太远了,路上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变异杜鹃虽然单体可能不强,但形成鸟群,尤其还是发狂的鸟群,非常麻烦。我们现在的体型,面对空中集群攻击,很吃亏。”
“那些是外国人,语言、习惯、信任度都是问题。就算救下来,如何安置?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可他们是发出求救的幸存者啊……见死不救,我们和黑羽军团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们明确表示愿意加入我们。”
“愿意加入?泰安市那帮人一开始也说得天花乱坠!”
“但这次听起来真的很危急,不像是演戏……”
“……”
意见明显分成了两派。
一派基于安全和过往教训,主张谨慎,甚至放弃;另一派则出于同为人类的道义和扩充力量的需求,认为应该施以援手。
秦诗雨眉头紧锁,她内心倾向于救援,但想到团队目前的困境和潜在风险,又难以果断支持,随即看向叶君。
于瑶也开了口,声音清冷理性:“队长,从纯战术角度,救援代价可能大于收益。变异杜鹃并非我们当前的主要威胁,长途奔袭消耗大,不确定因素多。我们应集中资源,应对黑羽军团和出海准备。”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叶君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君双手撑着控制台,目光低垂,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消失的信号源坐标点,久久不语。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前世”。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深处翻涌、拼接。
云海市……变异杜鹃……疯狂攻击……似乎有这么一个事件。
他记得不算特别清楚,因为前世的他那时还在底层挣扎,只是后来听说,云海市那边一个规模不小的幸存者据点,好像就是被一群突然发狂的变异杜鹃群给彻底摧毁了,几乎无人幸免。
而那群杜鹃在灭掉那个据点后,并未散去,反而变得更加狂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几乎将整个云海市残存的幸存者清扫一空,使得那片区域一度成为死亡禁区。
直到很久以后,一伙实力强悍、来历神秘的队伍进入云海市搜寻物资,与那群杜鹃发生激战,最终将之剿灭。
而那股势力,似乎在那次战斗后获得了某种好处,实力暴涨,迅速崛起……
具体细节已经很模糊,但“变异杜鹃群”、“云海市沦陷”、“神秘势力获益崛起”这几个关键词,却清晰地串联起来。
如果前世那个被灭的据点,就是现在求救的“远途”旅行社……如果那群杜鹃的威胁真的如此之大,放任不管,它们会不会继续扩散,最终危及到灵泉基地?
抛开“前世”那模糊的、关于“神秘好处”的传言不提,单从现实威胁角度考虑,一群规模庞大、处于疯狂状态、具有极强攻击性和移动能力的变异鸟群,在缺乏制约的情况下,会发展成何等祸患,难以预料。
更何况,黑袍的黑羽军团显然不会去管这种“闲事”。
有能力干预此事的,目前看来,似乎只有他们灵泉基地。
叶君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焦急、或忧虑、或期待的脸。
他看到了队员们对未知的畏惧,对安全的珍惜,也看到了他们眼底深处未曾泯灭的、对同类的责任与怜悯。
他必须做出抉择。
一个可能将团队带入险境,但也可能消除未来隐患、甚至带来意想不到转机的抉择。
深吸一口气,叶君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沉寂,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备一下。”
他环视众人,目光坚定。
“云海市,我们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