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深秋的深圳,一场冷雨刚过,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东星电子研发大楼三层的基带实验室里,张磊正对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喃喃自语,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功率放大器的线性度还是差2db。”
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把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实验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电路板清洗剂混合的奇特气味,十几个工程师蜷缩在工位上,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馀东轻轻推开门,目光扫过墙上的进度表。
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原本计划三个月前完成的3g基带优化。
因为高通的专利诉讼被迫推倒重来,现在连edge功能都还没调通。
“东哥。”
王强顶着黑眼圈凑过来,手里拿着份报价单。
“台积电的45n流片报价出来了,单次就要800万美金。”
馀东的心沉了下去。
上周刚把“启明3号”在东南亚的回款3000万人民币打给专利律师团队,现在帐上能动用的资金连2000万都不到。
张磊要的那套射频一致性测试系统,供应商报价1200万,他咬咬牙申请了三次都被财务打回来。
“张博士那边怎么样?”
馀东压低声音问。
王强往实验室深处努努嘴:
“张博士把自己反锁在暗室两天了,说是要手工校准频谱仪。”
馀东刚要往里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孟婉周”三个字,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接听。
“馀总,我是孟婉周。”
电话那头传来清亮的女声,背景里隐约有印表机工作的声响。
“听说你们在找射频测试设备?”
馀东心里一动:
“孟总消息真灵通。”
“我们确实急需一套u200综测仪,还有频谱分析仪。”
“巧了。”
孟婉周轻笑一声。
“我们上海研发中心刚淘汰一批2001年产的r&s设备,虽然是二手的,但校准后精度还能用。”
“如果你不嫌弃,我让物流明天就发过去。”
馀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
“那太感谢了!”
“设备费用我们……”
“谈钱就见外了。”
孟婉周打断他,语气变得郑重。
“华为在欧洲也被爱立信告过专利侵权,知道自主研发有多难。”
“这些设备放着也是吃灰,不如给真正需要的人发挥价值。”
挂了电话,馀东站在走廊窗前,望着楼下冒雨卸货的货车。
七八个巨大的航空箱正从货柜里吊出来,雨水顺着箱体的“华为技术”字样流淌,像某种滚烫的印记。
两小时后,设备搬运车停在研发大楼门口。
当穿着蓝色工装的华为工程师打开第一个航空箱时,张磊突然从实验室冲出来,像看到猎物的狼一样扑上去。
他抚摸着仪器银灰色的面板,声音都在颤斗。
“还有u200带信令模式!”
“这套设备当年至少要300万欧元!”
馀东注意到每个设备角落都贴着褪色的“华为保密资产”标签,部分按键已经磨得发亮。
显然是经过长期高强度使用的“功勋设备”。
华为派来的工程师一边拆卸固定螺丝一边解释:
“这些都是我们2g时代的主力设备,现在升级uts系统才淘汰下来。”
“校准证书在这里,上个月刚做的。”
当最后一台设备通电自检通过时,实验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张磊第一个冲进暗室,把频谱仪和综测仪用gpib线连起来,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舞。
半小时后,暗室里突然传来他激动的喊叫:
“找到了!”
“高通专利的漏洞在agc算法里!”
馀东和王强冲进去时,只见屏幕上两条曲线正在缓缓重合。。
“这些设备的校准数据太关键了!”
张磊通红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华为的工程师把当年调试gs基站的参数都存在里面了!”
接下来的72小时,东星实验室变成了永动机。
华为捐赠的五台设备被分配到不同测试工位,原本需要排队三天才能轮上的测试任务,现在随时可以开机验证。
王强团队利用设备里遗留的基站协议栈日志,仅用48小时就定位了三个关键算法缺陷。
周五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通过百叶窗照进实验室时,张磊突然把所有人召集到主测试台前。。
“设备校准证书!”
张磊把一摞文档拍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显示着设备串行号和校准日期。
2004年10月15日,正是孟婉周来电的第二天。
馀东拿起最底下那张泛黄的验收单,华为设备部的签字日期是2001年3月,整整三年的使用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五页纸。
他突然注意到扉页角落里有行铅笔字:
“每个参数都要反复验证,做中国自己的通信标准。”
这时李建设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传真件:
“华为法务部来的!”
“他们愿意共享3g专利池!”
实验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馀东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华为物流车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孟婉周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馀总,中国企业要抱团取暖。”
“等你们的基带芯片量产那天,我请你喝深圳最好的早茶。”
张磊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破天荒地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
“下周一就能激活流片准备。”
“对了东哥,那批设备的运输木箱里,我发现这个。”
馀东接过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五本厚厚的设备手册,每一页都有用红笔标注的技术要点。
最后一页夹着张便签,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遇到跳频干扰时,试试修改这三个寄存器参数——这是我们用两百次失败换来的经验。”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
馀东把便签小心地夹进笔记本,抬头看见张磊正带着团队调试新的测试脚本。
晨光中,那些二手设备的金属外壳反射着温暖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中国通信人薪火相传的故事。
“通知财务。”
馀东拿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把那3000万专利诉讼准备金,全部打给研发部做流片预算。”
走廊尽头的时钟指向八点整,研发大楼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键盘声。
那些被华为工程师们用了三年的二手设备,此刻正承载着东星的基带梦想,在深圳的晨雾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馀东知道,这场突围之战,他们终于看到了曙光。
馀东望着窗外雨中离去的华为物流车,手中紧握着那张写着寄存器参数的便签。
实验室里,张磊团队正用华为捐赠的设备调试基带,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他拿起电话:
“财务,把诉讼准备金转研发,激活流片!”
走廊时钟指向八点,二手设备在晨光中嗡鸣,突围之战终见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