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夜色笼罩着空荡荡的村子，村东头的院子灯火通明。
寇仲一行人坐在厅内大快朵颐，卫贞贞的手艺堪比大厨，李靖都吃得满嘴流油。
“药师兄如何与那些人走到一起？”
酒足饭饱之后，徐子陵按耐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
“徐小弟。”
李靖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始皇帝统一天下以来，中原九州归一成为了所有人的共识。”
“现在的局面在历史上出现过几次，第一次是东汉末年，第二次是西晋末年。”
“从东汉末年的乱世到西晋创建约86年。”
“从西晋末年到隋朝统一，近300年，神州大地都处于战火纷飞的时代。”
“西晋末年，匈奴、鲜卑、羯、氐、羌五族进入中原，创建了十六个国家，这些胡人攻城略地时，肆意屠戮我汉家子民，将汉人视为‘两脚羊’，充作军粮，中原千里无烟爨之气，寰宇罕见耕桑之景。”
“隋朝创建至今37年，天下还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繁荣的基础。”
“今日之事会让你认为江淮军并非义军，乃是暴虐凶恶之师。”
“我要告诉你的是整个天下，所有的义军，包括隋军都是如此。”
‘什么？’
徐子陵被这番话彻底震惊，根本不敢相信。
“陵少，先听药师兄说完。”
寇仲神色淡然，对此一点都不惊讶。
之前他刻意没让徐子陵先出手，就是为了让徐子陵看见那一幕，从而改掉心中的天真无邪，正视这个人吃人的世界，有些话，李靖说来比他说更合适。
“天下大乱意味着没有对错，刀兵厮杀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凡心存怜悯，死的就会是你。”
“我们不是圣人，我们要做的是坚持自己的原则，我的对错才是对错，我的黑白才是黑白，对得住自己，那便是无愧于天地。”
伴随着李靖的话语在厅内响起，所有人表情都变了，尤其是徐子陵。
“我的对错是对错，我的黑白是黑白。”
徐子陵口中重复了这句话，这句话无疑是颠复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傅君婥、卫贞贞对此深有体会，前者见惯了世间龌龊，后者亲身经历足以说明这些。
“药师兄以为杜伏威如何？”
寇仲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说道。
“当世高手，老谋深算，精明干练。”
李靖微笑着吐出了三个词。
“哈哈哈！”
寇仲举杯相敬，放声大笑道：“你药师兄还是会给他杜伏威遮掩的。”
“其人性格凶残，杀人如麻，有小利而无大义，江淮军所过之处，村镇荒弃，十室九空，称之为天怒人怨都不为过，这种人要是能争夺天下，那这世间庸碌之人未尝不可为王。”
“寇兄弟慧眼。”
李靖回敬一杯，深以为然。
“李大哥以为目前天下哪一支义军最有前途。”
经过刚才的对话，徐子陵跟李靖的关系一下子亲近了许多，大胆相询。
李靖瞥了一眼素素，素素反应过来，解释道：“小婢对天下大事一概不知，你们勿要因我而说话有所顾忌。”
“若论势，瓦岗军雄踞中原，胜兵数十万，战将如云。”
“且控制着回洛仓、洛口仓（兴洛仓），根本不缺粮草。”
“听闻近来瓦岗军准备东取黎阳仓，黎阳仓乃是大隋在河北地区的最大粮仓，一旦为瓦岗军攻取，则瓦岗军的势力范围从荥阳郡延伸至东郡、魏郡，一举奠定在中原的霸主地位。”
“然后呢？”
徐子陵听得正起劲，谁知李靖止住了话茬，心中宛如痒痒挠一般难忍。
“药师兄尤豫的是天无二日，人无二主。”
寇仲接过话茬，淡然道：“瓦岗军表面上的首领是大龙头翟让，实际上，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
“自从李密添加之后，瓦岗军吞并数十股义军，克荥阳，伏杀张须陀，再占兴洛仓，开仓散粮，大得民心，部众得以扩充至数十万，李密俨然成为了瓦岗军壮大的内核功臣。”
“年初，瓦岗军推李密为魏公，翟让被李密任为上柱国、司徒，封东郡公，主次易也。”
“李密的身后有王伯当、程咬金等骁将支持，还有一个最大的潜在因素。”
“瓦岗军的首席军师沉落雁，智谋过人、擅使手段，天下少有能与之媲美者。”
“她的未婚夫徐世??在瓦岗军中是仅次于翟让的元老级人物，拥有自己的部曲。”
“翟让手底下除了单雄信、王儒信、邴元真之外，可用之人只有翟弘、翟摩侯。”
“李密声势日渐壮大，翟弘、翟摩侯心生不满，瓦岗军内斗愈演愈烈，流血只是时间问题。”
有一个点，寇仲没有说出来，那便是被翟让视为右军师的贾雄，早就被李密收买了。
“那怎么办？”
素素闻言色变，忧心忡忡。
“姑娘若信李某之言，便从此脱离翟家，免致将来有舟覆人亡之祸。”
李靖沉声道。
然而，素素面色凄然道：“小婢自幼被卖入翟家，那时，老爷还在东郡当法曹，后来他杀了权贵之子，被判死刑，才反出来起兵自立，小姐对我情如姊妹，我怎能就此离弃她呢？”
“照你们这么说，李密最有前途？”
徐子陵咂舌道。
李靖哑然失笑：“最有前途这四个字用得很有趣，徐小弟来日必是雄辩滔滔之士。”
“啊？”
徐子陵有些愕然。
“药师兄是说瓦岗军内斗并不能代表天下局势。”
“李密确实比翟让更有人主之相，但天下势力最强的并不是义军，而是世家门阀。”
“门阀人材辈出，屡世显宦，精于治国，绝非一般起义的山野之民能够相提并论。”
“杜伏威就是最好的例子，纵是武功高强，亦难成大器。”
“四大门阀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天下落入他人之手，李密之流不过是为王前驱。”
寇仲嘴角浮现一抹讥讽之色。
“然也。”
李靖对寇仲可谓是刮目相看，少年目光敏锐长远，一语道破天机，着实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