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心急,翻个筋斗入门朝里看去。
原来有向南的三间大厅,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副寿山福海的横披画。
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写着:
“丝飘若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
正偷看时,忽听得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
她娇声问道,“何人至此,擅入我寡妇之门。”
慌得大圣喏喏连声,“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天拜佛求经,一行五众,路过宝地,天色已晚。
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宿。”
那妇人笑脸相迎,“长老,那四位在哪里?请来。”
悟空不敢推辞,推开府邸大门,高声道,“师父,请进来耶!”
法海这才与八戒、黑风怪、敖烈牵马挑担而入。
只见那老妇人出门相迎。
你道她怎般打扮:
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
时样干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发;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
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端的一副贵人家。
法海上前执礼,“老施主,贫僧弟子性情毛躁,还请见谅。”
那妇人见了他四众,更加欣喜。
道,“法师客气,还请入内一叙。”
言罢,以礼邀入厅房。
一一相见礼毕,请各叙坐看茶。
那屏风后忽有一丫鬟垂丝的女童,托着黄金盘、白玉盏,香茶喷暖气,异果散幽香。
这人看上去不过一十有一二年纪,身量未足,着一袭素白长袍,脸蛋圆润,眼眸清澈见底,此刻正偷偷抬眼打量着法海一众。
与法海目光对视,慌忙收回视线。
擎玉盏,奉香茶,对他们拜了拜,退至老妇人身旁。
这般乖巧模样,在法海额间佛眼慧光下,却是另一番风景。
此人命运气机中,竟缠绕着数道极其粗壮未来业力线,其中最粗壮的一道竟与他有勾连。
悟空能够看出此方府邸祥云雾霭,疑似仙神所化,他自然也能看出。
按照西游进程来看,这定然是四圣设下考验之处。
而身前之人乃黎山老母所化。
也难怪一向跳脱的悟空,此时正如一个有教之人,端坐有序。
那,这位小女童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不知这位小施主如何称呼?”
法海单手执掌,目光复杂已极。
原本正在偷偷打量一行人的小女童,见法海忽然对自己发问,慌忙低下头,脚步轻挪躲在老妇人身后,不敢回话。
老妇人和煦一笑,“贞儿,便由你来与法师说说吧。”
小女童这才依礼轻声答道,“小女白素贞,拜见法师。”
“白、素、贞。”
法海缓缓念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似有千斤之重。
没想到这份宿缘之人,竟这般快就见到了。
这位以后为了报答许仙前世搭救之恩,与他结下夫妻,造就一番人妖之恋。
而后又因许仙被困,召集水族水漫金山寺,殃及无辜百姓,造下无尽杀业,最终被他困于雷峰塔下。
仙神人妖鬼自有划分,人妖之恋乃触犯天条重罪,理当会被镇压。
在此方仙神显世的西游世界更是如此。
若被发现,便会受到严厉镇压。
这哪怕是玉帝妹妹亦要遵从。
可如今这位还处于稚童的白素贞,还未犯下那般罪行,自己也不能随意犯下杀业,将其带回金山寺囚禁。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贫僧观小施主灵性天成,根基非凡,若踏上修行之路可一日千里,然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他最终还是未对白素贞有任何诘问,对着老妇人执礼。
待目光再次掠过懵懂的白素贞,言语中充满了警示:
“异类修行,更需持心如玉,远尘离爱,方得始终,望老施主严加管束,莫令其灵台染半分尘俗,否则”
话语间未尽之意,便是化作眼底那副水漫金山状。
若白素贞仍然不知悔改,他也只好履行昔日诺言,将其与小青镇压在雷峰塔下,与龙王作伴了。
白素贞全然不懂其中深意。
可被法海道出异类之事,心头莫名一慌。
下意识又躲回老妇人身后,拽紧她的衣袖,将身体给藏了起来。
老妇人听了法海那沉重如山的警示,面上并无讶色。
她轻轻拍着白素贞拽着她衣袖的小手,示意她安心。
声音温润如玉,“法师真当是心细如发,菩萨心肠,老身替我这小童谢过法师的金玉良言了。”
她语气如话家常,却字字落在关窍:
“小孩子家,灵气是足,可心性这块到底象个没定型的软泥,能成什么样还不是靠如何教的。
法师说的这些大道理,老身却不甚明白,可也晓得一个道理,
哪有因怕孩子日后摔跤,便不教走路的?”
她抬眼看向法海,言辞恳切,“是福是劫,总得她自己去走,才算数。
万般皆有心造,老身只盼她,无论将来际遇如何,都能守住心里最初那点向善的光,那便足矣。”
白素贞听得半懂不懂,只知是在维护自己,依赖的靠紧老妇人。
法海见状,知晓其不愿深谈玄机。
其言之自有有理,便也不愿再强行点破。
合十道,“老妇人明理。”
厅堂再次恢复和煦。
茶毕,老妇人又奉了斋。
只见青瓷莲瓣碗中盛着莹润的琥珀粟米羹,羊脂碟里垒着松茸煨面筋,仿若玉山含翠;那豆腐雕作芙蓉模样,浸在乳白的菰米汤汁中,旁边配着蜜渍莲子与酥炸香菌。
八戒闻得这般富贵,欢喜道,“好!好!好!今日却顾不得师父了,让我先做个饱斋!”
他不管那好歹,放开肚子,尽情吃起。
也不管那甚么米饭面食,也不论甚瓜果蔬菜,一捞子全装肚里。
白素贞见他吃得快,又添了几道菜。
八戒道,“好添!好添!小施主劳烦再添几碗饭来。”
白素贞又给他添了饭。
见他这等吃相,忍不住背过脸去,抿嘴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