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清算(1 / 1)

伪树躯干上,那株瑰丽冰冷的紫晶之树,正悄然发生着更为精妙的变化。

仿佛是某种沉睡的力量正在缓慢苏醒,又像是无形的造物主在挥洒最后的点睛之笔。在那晶莹剔透的紫色枝桠间,开始 零星地、试探性地 萌发出细小的新生物。

首先是 叶片。

并非寻常的绿色,而是一种深邃如星空、又流淌着熔金般光泽的蓝金色 。

它们薄如蝉翼,脉络却清晰如星辰轨迹,边缘闪烁着细微的能量荧光,如同将一片片浓缩的夜空与阳光裁剪下来,镶嵌在紫水晶的骨架上。

每一片叶子的舒展,都带动着周围空间的能量泛起优雅的涟漪,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之美。

紧接着,是花。

纯白无瑕,花瓣质地温润,似玉非玉,似光非光。

它们安静地绽放在蓝金叶片之间,不张扬,却散发着一种纯净到极致、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与痛苦的气息。

白色的花朵与蓝金叶片、紫晶枝干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超越凡俗想象、圣洁与神秘并存的奇异图景。

这些叶片与花朵的出现,让整株紫晶之树的“气息”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那种纯粹冰冷的异质感中,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 “生机” 与 “温度” 。

尽管这生机依旧内敛,温度依旧微凉,却已截然不同于伪树本身的混沌与死寂。

晶簇荒原上,九霄的泪水尚未干涸,目光却已被这新的变化牢牢吸引。

忽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能量流拂过。

一片纯白的花瓣,脱离了枝头,并未飘向猩红的海面或黑暗的虚空,而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打着旋儿,轻轻巧巧地,朝着九霄所在的方向,悠悠飘落。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

那朵纯白的花,恰好落入她的掌心。

触感温凉,并不冰冷,质地奇异,仿佛介于实体与能量之间。重量轻得几乎无法感知,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就在花瓣触及皮肤的瞬间——

嗡……

一股清晰无比的 “意念” ,或者说,一种高度凝聚的 “情感信息流” ,顺着这看似脆弱的花瓣,直接涌入她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更本质的 “存在状态” 的传递。

她感受到了 坚韧 ——如同历经亿万次锻打而未曾崩断的意志精钢,是支撑那十万年非人煎熬的脊柱。

她感受到了 温暖 ——并非炽热的火焰,而是深埋于绝对零度之下、源于灵魂本源的不灭余烬,微弱,却真实存在,对抗着无边的寒冷与孤寂。

她更感受到了一种 熟悉到令她灵魂战栗的“气息”卡斯兰娜独一无二的精神烙印,是沉默背后的守护,是决绝之下的温柔,是他所有未尽之言、未尽之诺凝聚成的纯粹本质。

紧接着,两个简单到极致、却又承载了跨越时空所有思念与煎熬的 “概念” ,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意识中:

“我……没事。”

“很快……又能……见面。”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对自身形态的说明,只有这最朴素的报平安,和最笃定的承诺。

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所有堤坝。

那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混杂了巨大释然、无尽辛酸、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漫长等待终见曙光后近乎虚脱的复杂洪流。

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比刚才更加肆无忌惮。她紧紧攥着那朵白色花瓣,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将它紧紧贴在心口,泣不成声。

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回应:

“嗯……!”

用力地点头,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这肯定的答复刻进骨髓里。

“嗯……!”

我知道了。

我感受到了。

我等你。

一直等。

………………

紫晶树内部,伪树核心深处,那斑斓星环环绕的金色恒星边缘。

一种新的“意识”正在冰冷的能量与规则洪流中逐渐凝聚、清晰。

它不再是纯粹的人类思维,而是融合了终焉之茧、龙血掠夺、外神本质、伪树吞噬法则,并在十万年痛苦熔炉中锻造出来的,某种更宏大、更非人的“存在意志”。

这意志,姑且仍可称之为凯文。

凯文发现,只要他的意志与行动不直接违反这些核心底层逻辑,他就能利用已掌控的权限,在相当程度上 引导、修正、甚至局部“命令” 这株庞然巨物的部分行为。

而此刻,这新生的、带着十万年沉淀的冰冷怒火与绝对理性的意志,锁定了第一个需要 “清算” 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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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簇荒原上,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身着黑色礼裙的伊什梅尔,脸上还残留着见证紫晶树开花、感应到凯文意志成功传递后,那一丝复杂的、近乎释然的表情。

下一瞬——

咻!

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色流光,毫无征兆地从伪树躯干、紫晶树的根部方向激射而出!

它并非能量束,其形态更接近一条纯粹由凝练到极致的“秩序”与“惩戒”法则构成的 柳枝,柔软却蕴含着洞穿维度的锋芒,轨迹玄奥,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感。

“噗嗤!”

精准,冷酷,毫无拖沓。

金色柳枝瞬间贯穿了黑色伊什梅尔的胸口正中央,巨大的动能带着她的身体向后飞起,最终“铛”的一声,将她狠狠钉在了后方一根巨大而尖锐的暗红晶簇之上!

“咳——!” 伊什梅尔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那血液并非鲜红,而是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晶莹剔透的 “金血” ,宛如融化的宝石。

剧痛让她精致的五官微微扭曲,但那双红棕色的眼眸,却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

她艰难地抬起眼,望向攻击袭来的方向,尽管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伪树与紫晶树交织的宏大阴影。

“无非……就是想杀了我泄愤……”她的声音因胸腔受创而有些断续,气息不稳,却依旧清晰……

“但……记住我们之间的……交易……”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金血的溢出:“你可以……杀了我!但是……我放走了你的那些同伴!你也……答应过……咳咳……”

她试图用最初的“交易”内容来约束对方。

然而,那个冰冷、宏大、非人,却又带着凯文独特质感的 “声音” (更确切地说,是直接响彻此方天地的意志宣告),漠然地传来:

“如果我说……不?”

黑色伊什梅尔闻言,染血的嘴角竟缓缓勾起,扯出一个近乎惨淡却又无比笃定的笑容。

哪怕更多的精血从嘴角滑落,她也毫不在意。

“你不会的……”她轻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与那个正在掌控伪树的新生意志对视……

“你对我的了解……还是太低了……我完全可以在这里杀了你……碾碎你的骨头!然后再找到那个灰鸦指挥官……一起抹除……”

那声音毫无波澜地列举着可能性,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认真。

伊什梅尔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解脱般的澹然:“呵呵……随你便吧……反正……该还的情……我已经还完了……该铺的路……我也铺完了……”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静静伫立、面无表情的金色礼裙伊什梅尔。

后者如同真正的旁观者,对发生在“另一个自己”身上的残酷处刑,没有流露出任何阻止或悲伤的意图,只是眼神深邃地望着伪树的方向。

这是黑色伊什梅尔自己选择背负一切的道路,结局早已注定。

短暂的沉默,如同死神在斟酌。

终于,那冰冷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定:

“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每一个字都如同法则烙印,敲打在这片空间的基础规则上。

“如果有需要,我随时会取。”

话音落下——

嗡!

贯穿伊什梅尔胸膛、将她钉在晶簇上的金色璀璨柳枝,骤然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噗通!” 失去了支撑,黑色伊什梅尔无力地向前跪倒在地,一只手紧紧捂住依然残留着恐怖贯穿伤、金光隐现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更多声音。

她低着头,湿漉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有那压抑着的、混合着痛楚与解脱的喘息声,在死寂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几秒后,她极其艰难地,用尽力气,朝着伪树与紫晶树的方向,低下了头,声音微弱却清晰:

“是……大人……”

这声应答,并非仅仅出于对强权的畏惧。

更因为,她们——黑色与金色的伊什梅尔——其存在的本质,本就与这座“塔”虚数之树”的诞生与维系,有着无法割裂的深层绑定。

她们某种程度上是“塔”的衍生意识,是这扭曲造物的守护者与观测者。

而如今,那个正在以惊人速度掌控“伪树”权限、融合其力量、甚至开始从内部重塑其规则的存在……

早已不再是她们曾经算计、引导、甚至可能视为“工具”或“实验体”的凡人少年。

他是正在吞噬并取代“伪树”的新主宰。

是她们必须仰望,甚至……依附的,更高维度的存在。

晶簇平台上,九霄紧紧握着那朵白色花瓣,将刚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清算”尽收眼底。

她没有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伊什梅尔所作所为(尤其是涉及凯文承受的痛苦)的恨意未消,也有对眼下结局的一丝怅然。

但最终,她的目光还是回到了掌心温凉的花瓣上,回到了那株开着蓝金叶与白花的紫晶树上。

凯文的声音(意志)还在她心中回响。

“很快……又能……见面。”

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重新望向那宏伟的、象征着变迁与新生的景象,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明亮。

………………

距离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改变了世界规则的“塔”突然消失,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这七个月,对这颗饱经摧残的星球而言,堪称奇迹般的喘息之机。

“塔”的消失,不仅带走了那座绝望的实体建筑,更如同一个巨大的“排污口”被强行关闭,席卷全球的崩坏能与帕弥什病毒浓度骤降了惊人的98以上。

持续多年的高浓度崩坏能环境,早已将地球生态逼至崩溃边缘。

辐射畸变、气候紊乱、物种灭绝……这一切都随着“塔”的消失和崩坏能浓度的断崖式下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解。

天空虽然还未恢复旧日的澄澈,但终日笼罩的压抑暗红色调明显褪去;大地的污染虽未根除,但疯狂的变异与侵蚀速度大幅减缓。空气中那股令人疯狂的低语与腐朽气息,几乎消散无踪。

对于绝大多数挣扎求存的普通人来说,这无疑是神迹般的恩赐。

他们终于能走出加固的掩体,在并非绝对安全、但已不再立刻致命的环境中,尝试重建生活,播种希望。

而在这“后塔时代”的叙事构建中,新成立的“世界统一联合政府”(简称世界政府)以惊人的效率掌握了话语权。

铺天盖地的宣传席卷了所有重建中的城市和据点。

全息投影、广播、残存的网络、甚至街头巷尾的标语,都在重复着同一个主题:“在伟大世界政府的英明领导下,人类团结一心,历经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彻底战胜了崩坏灾难!”

画面中,是剪辑精良的“政府军”在废墟中英勇“战斗”(大多是与低级崩坏兽或残余死士)、拯救平民、高举旗帜的影像。演讲里,是政客们慷慨激昂地歌颂“人类的韧性”与“新秩序的胜利”,对“塔”的突然消失则语焉不详,暗示为某种“终极武器”或“战略胜利”的结果。

那些真正在炼狱中厮杀、用血肉与灵魂扭转战局的英雄们——逐火之蛾的战士们——

他们的身影,在官方叙事中被刻意模糊、边缘化,甚至被篡改。

他们的牺牲与功绩,要么被归入“无名英雄”的集体概念,要么被悄然安插到某些“政府英雄”的履历之上。

现实,远比宣传冰冷。

对于初生的世界政府而言,稳定压倒一切。而稳定最大的潜在威胁,并非残存零星的崩坏兽,而是那些拥有着 超越常识、无法以常规军事力量衡量的个体。

逐火之蛾最顶尖的那一批战力——经历过多次崩坏、深入过“塔”、从猩红之海归来的战士们——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单纯的“英雄”或“战友”。

他们是一个个行走的、不受控的、人形天灾级别的战略武器。

恐惧,源于未知与无法掌控。

因此,在表面的和平与重建之下,一套严密乃至苛刻的监控与限制体系,迅速围绕着这些曾经的救世主建立起来。

他们被“邀请”居住在某些设施完善、但同时也处于严密监控下的特定区域(美其名曰“休养区”或“高级人才保障区”)。

他们的行动范围受到限制,未经报备的远距离移动会触发警报。

他们的社会交往被记录分析。

他们那毁天灭地的力量,更是被列为最高机密兼最高风险,相关数据被反复评估,应急预案堆满了安全部门的数据库。

荣耀与鲜花只存在于过去的记忆和刻意的宣传片中,现实是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是将他们与普通社会隔离开的透明高墙。

他们从力挽狂澜的锋刃,变成了需要被小心翼翼“管理”起来的“危险资产”。

………………

编号06,意味着它在重建序列中的优先度。

城市还远未恢复旧日的繁华,但主干道已经清理出来,部分基础设施在逐火之蛾遗留技术和全球残余工业能力的支撑下勉强运行。

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对未来的迷茫,却也有一丝久违的、不必时刻担心死于非命的松弛。

市中心边缘,一家名为“寂静海岸”的咖啡馆勉强营业。

店面不大,装潢简单,用的是回收材料拼凑的桌椅,但难得的是有稳定的清洁水源和少量真正的咖啡豆(无疑是战略管制物资级别的奢侈品)。

此刻,咖啡馆内几乎坐满了人。

靠窗的最佳位置,坐着一位与周遭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美丽女性。她一身简约舒适的米白色休闲便装,粉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发梢在从加固玻璃窗透入的、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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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黑咖啡,手中捏着一本纸质有些泛黄的旧诗集,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澹然地望着窗外街道上稀疏的人流。

爱莉希雅。

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如果忽略周围气氛的话。

咖啡馆里确实“人满为患”,但仔细看去,却透着一种诡异的 “整齐”。

三分之二的客人,分散在不同的座位。他们衣着普通,年龄性别各异,有的在看报,有的在摆弄着老旧的个人终端,有的只是在发呆。

但他们有着共同的特点:坐姿隐约透着训练有素的挺直;眼神很少真正专注于手头的事情,余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窗边那位粉色头发的女性;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形成一个个孤立的“信息点”;他们面前的饮品消耗得极慢,仿佛那杯咖啡或水只是必不可少的道具。

空气中有一种刻意维持的、低浓度的“嘈杂”,掩盖着某种紧绷的寂静。

爱莉希雅轻轻搅动了一下咖啡勺,金属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当然知道周围这些“客人”的身份。从她踏入这家咖啡馆起,至少有三组人马交替跟进,最终沉淀为现在这副“众星拱月”般的监视阵型。

世界政府情报总局下属的“特殊能力者监控与联络处”(内部戏称“人形兵器管理科”)的干员。

或许还有来自其他派系或军方情报机构的眼睛。

她甚至能大致分辨出哪些是新手(眼神飘忽,掩饰拙劣),哪些是老手(气息平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那个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在记录她的行为模式;门口那对看似情侣、却毫无亲密互动的年轻人,负责出入口控制和突发情况应对;窗外街对面报刊亭里那个心不在焉的老板,镜头恐怕正对着这里。

换作以前,她或许会感到愤怒,感到被背叛的刺痛。

为凯文,为所有牺牲的同伴,也为如今被如此对待的自己和大家。

但现在……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苦涩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经历了“塔”内的最终战斗,见证了凯文的“消失”,在墓地前流干了眼泪,又隐约感知到远方(或许是维度之外)那一丝微弱却顽强的联系与新生……眼前这些人类的猜忌、恐惧与政治把戏,反而显得……有些渺小,甚至可笑。

不是不介意。而是某种更宏大、更沉重的悲伤与期待,覆盖了这些世俗的烦扰。

她知道,华、科斯魔、痕、卑弥呼……其他同伴的处境大同小异。

阿波尼亚或许凭借其特殊能力和智慧周旋余地稍大,樱可能更习惯于隐藏,千劫……恐怕已经制造过几次不大不小的“监控意外”了。

这是胜利之后的荒诞现实,是文明脆弱复苏时,掌权者对不可控力量的天然恐惧所催生的产物。

爱莉希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终于落在手中的旧诗集上。

那是一首关于海洋与星空的诗,作者早已湮灭在崩坏之前的时代。

她的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翡翠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凯文……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以什么样的形态?

这所谓的“和平”,又能持续多久?

而围坐在她四周的那些“客人”们,依旧保持着高度的“专注”,记录着这位前文明最强战士之一、如今被列为“特级观察对象”的粉色头发女子,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丝表情的变化,试图从中分析出任何可能威胁“新秩序”的征兆。

咖啡馆里,虚假的日常与真实的监控,在咖啡苦涩的香气中,无声地对峙着。

爱莉希雅放下咖啡杯和那点零钱(旧时代的货币体系早已崩溃,现在使用的是基于贡献点和基础物资配给的混合结算方式),起身离开了“寂静海岸”咖啡馆。

几乎在她推开门,街面上略显清冷的空气拂面而来的同时——

身后咖啡馆内那三分之二的“客人”,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以一种训练有素却又难免透着几分仓促的姿态起身。

咖啡杯被匆忙放下(有些人甚至没喝完),报纸、终端被迅速收起,零钱留在桌上也无人顾及。

他们像一群被惊动的鸦群,动作迅捷而沉默地涌出咖啡馆,迅速而有序地散入街道的人群与阴影中,重新构筑起一张以爱莉希雅为中心、若即若离的移动监控网络。

公园。

爱莉希雅在一条刚刚清理出来的小径上漫步,试图感受一点初春(如果这个季节还能称之为春天)残存的气息。

不远处,一个正在“专心”阅读公共信息板的男人,一个在长椅上“打盹”的老人,甚至一个在沙坑边“陪孩子玩耍”的年轻母亲,他们的视线都如同精确制导,随着她的移动而微妙调整。

商场。

一家勉强营业、货物稀少的综合商店。爱莉希雅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新的布料或生活小玩意。

两名“顾客”立刻跟了进来,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徘徊,手指却始终不离腰间或腋下的凸起。

当她试图询问店员关于某种稀缺染色剂时,店员眼中闪过的不是商业性的热情,而是难以掩饰的紧张和程式化的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她身后。

甚至,在女厕所。

当爱莉希雅推门进入这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时,里面已经有一位、有时甚至是两到三位“女士”在洗手或整理妆容。

她们的存在毫不突兀,但那份过于刻意的“自然”和瞬间掠过的审视目光,却让这方寸之地也充满了无形的压力。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水流声和压抑的呼吸。

通讯?

更是重灾区。

每一次使用个人终端(经过特殊加密和监控的型号)与华、科斯魔、或其他同伴联系,她都能感觉到信号的迟滞与微妙的“回音”。

字斟句酌成了必要,任何可能涉及能力、过去任务细节、对现状不满或对未来计划的词汇,都可能触发审查警报,甚至导致通讯被临时掐断或“技术故障”。

无形的栅栏,将她们这些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也隔离开来。

爱莉希雅并非没有尝试过沟通。她有好几次,用她最擅长的、毫无攻击性的甜美笑容和轻松语调,主动向那些“尾巴”搭话。

“今天天气好像不错呢?”

“你们的制服……呃,我是说这身便装,挺精神的。”

“工作辛苦吗?”

换来的,是对方瞬间僵硬的肢体,眼中闪过混合着难以置信、警惕、以及一丝……恐惧 的眼神。

他们的手会本能地、或隐蔽或明显地摸向腰后或肋下的枪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微笑着打招呼的美丽女性,而是一头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崩坏帝王。

空气瞬间紧绷到极点。

她也曾遇到过几个看起来涉世未深、被临时抽调来的年轻女孩监控员。

她们的眼神里好奇多于恐惧,甚至在爱莉希雅温和的引导下,差点流露出对话的意愿。

但结果呢?

第二天,甚至当天晚些时候,这些面孔就会彻底消失,被更加冷漠、专业、如同机器般的面孔取代。

她们去了哪里?调离?培训?还是更糟糕的处置?无人知晓,也无从打听。

这种无声的“消失”,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心寒。

独自回到那间宽敞、整洁、设施齐全却毫无“家”的温度的临时居所,爱莉希雅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依然可见的旧日废墟轮廓和零星闪烁的重建灯火。

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凉,悄然爬上心头。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庞。

“凯…文……”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当你看到,如果这就是我们‘胜利’之后的世界呢?”

粉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窗外那个被严密管控、猜忌丛生、英雄被视作隐患的“新秩序”。

“或许……你会很失望吧。”

不是对幸存下来的人类失望,而是对这种用恐惧和禁锢来维系脆和平的“未来”,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哀。

就在这缕思绪悄然弥漫的刹那——

轰!!!!!!!

远处,城市东南方向,一栋正在重建中的三十层大厦,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剧烈爆炸!

刺眼的橙红色火球裹挟着滚滚浓烟猛然膨胀,撕裂了相对平静的天空!建筑的骨架在火光中扭曲、崩解,巨大的混凝土块和钢筋如同炮弹般向四周溅射!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崩坏能波动,如同无形的恶臭浪潮,从爆炸中心猛然扩散开来!其中夹杂着隐约可闻的、非人的、充满破坏欲望的嘶吼!

是崩坏兽!

而且从能量反应看,绝非零星的低级品种!

有组织的袭击?还是某个未被清理干净的崩坏能节点意外爆发?

几乎是在感知到危机的同一瞬间,爱莉希雅眼神一凛,所有的个人情绪被瞬间压下,属于战士的本能占据了主导。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下意识地虚握——

嗡!

周围空间的光线微微扭曲,粉色的光粒凭空汇聚,迅速在她手中凝结成那把华的弓矢……

弓弦无形,却已引而不发。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甜美韵律,但语气中的轻松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身影微动,便要向爆炸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

唰!唰!唰!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以惊人的速度从街角、屋顶、甚至是她住所对面的阴影中窜出,瞬间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三名身穿黑色制服、脸上覆盖着战术目镜、气息冰冷沉凝的特工。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呈三角阵型,隐隐封死了爱莉希雅所有可能的前进路线。为首一人抬起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心向外,做出明确的“停止”手势。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平直,毫无起伏,如同念诵规章条文:

“请等一下。特殊能力者监控与联络处,一级指令。特殊监控人员,编号03,识别名:‘爱莉希雅’。”

爱莉希雅手中的能量弓矢没有消散,但前进的势头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明显比日常“尾巴”级别更高的黑衣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奈,声音依旧轻柔:

“那个……其实我名字前面,不用加那一串东西的哦~ ? 直接叫我爱莉希雅就好啦?”

黑衣人首领仿佛没听到她的纠正,或者说,那不在他的程序处理范围内。他的战术目镜上似乎有微光闪烁,显然在同步分析数据。

“这不重要,爱莉希雅小姐。”他的声音依旧刻板……

“根据即时监控数据反馈,您刚才的崩坏能释放与凝聚幅度,瞬间峰值超过您日常平均基线(一个被他们秘密且持续监测的数值)6758,已达到二级警戒阈值。根据《特殊能力者战时管理条例(暂行)》第三章第七条,请您立刻停止能量操控,深呼吸,放松身心,配合我们的情绪稳定引导程序。”

他一边说,旁边另一名黑衣人已经拿出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红光的仪器,对准了爱莉希雅,显然是在持续监测她的能量状态,同时可能也在准备某种“安抚”或“抑制”措施。

爱莉希雅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她指了指远处依然在燃烧、崩塌、并传来更多崩坏兽嘶吼和零星爆炸声的大厦方向,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那个……你是没有看到那边吗?有崩坏兽袭击!很多人在那里工作,附近也有居民区!”

黑衣人首领的目光甚至没有偏移一下,依旧牢牢锁定着爱莉希雅,声音平稳得可怕:

“该突发灾害事件,已由监控网络自动上报至新·滨海市危机处理中心及世界政府联合防御司令部。官方授权的快速反应部队,已从最近的‘亚特拉要塞都市’出发。 根据交通管制和空中通道许可,预计抵达现场时间,为1小时03分钟后。 届时,他们将依法依规进行灾害处置与民众疏散。”

“1小时03分钟?!”爱莉希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迫和怒气,她手中的能量弓矢光芒都随之波动了一下,引得三名黑衣人瞬间肌肉紧绷,手指扣住了腰间的特殊装备。“你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会有多少无辜的生命逝去吗?!那些崩坏兽不会等你们的‘官方部队’!”

黑衣人首领沉默了一瞬,战术目镜后的眼神似乎毫无波澜。

他微微上前半步,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出了那句冰冷的、彻底撕破所有温情伪装的话语:

“我们的首要职责,是保证不会发生更大、更不可控的危险。”

言外之意,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你!爱莉希雅!

你此刻被视为的“潜在危险”,其优先级和威胁等级,远高于那场正在发生的、可能导致数百甚至上千人丧生的崩坏兽袭击事件!

在他们,在世界政府某些部门的评估中,一个情绪可能波动、力量可能“失控”的顶级崩坏战士,远比一群可见的崩坏兽,更值得恐惧,更需要被“控制”在原地。

远处,爆炸声、嘶吼声、隐约的哭喊和求救声,穿过楼宇的间隙,断断续续传来。

近处,是三名如临大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她前往救援的黑衣特工。

爱莉希雅站在原地,粉色的能量弓矢在她手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某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荒谬与心寒的悲凉。

她的眼眸,倒映着远方的火光与近处的冰冷面具。

这就是……用无数牺牲换来的,“胜利”后的世界吗?

一个将守护者视为最大威胁的世界。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与远方的惨叫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生命的凋零。

而官方所谓的“快速反应部队”,还在遥远的路上。

爱莉希雅的手指,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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