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大陆,黄石高原深处,逆熵核心基地。
与西伯利亚逐火之蛾总部的肃杀或世界政府大厦的浮华不同,
逆熵基地的内部风格更偏向于一种粗粝的实用主义与略带蒸汽朋克感的科技混杂。
巨大的岩层被掏空加固,裸露的管道与闪烁着指示灯的控制台并行,机甲部件和实验设备随处可见。
在一间堆满图纸、零件和空能量饮料罐的实验室里,我们亲爱的龙虾头博士——特斯拉——正处在爆发的边缘。
她一拳砸在坚固的合金桌面上,震得几个螺丝钉跳了起来,那头标志性的红发似乎都因为怒气而更加张扬。
她面前的巨大全息显示屏上,正密密麻麻地滚动着世界政府“技术统筹与安全管理委员会”发来的最新一批 “特殊管理条例” 和 “专利共享协议修订案”。
特斯拉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天花板,“连老娘的专利也敢在条款里明抢?!还美其名曰‘全球重建技术共享,避免重复研发浪费’?!我呸!真t不要脸到了极点!!”
“他们那帮官僚知道这玩意儿的谐振频率要调到小数点后几位才不会炸吗?!知道用什么型号的绝缘材料才能扛住第三相能量溢流吗?!”
她越说越气,抓起手边一个看起来像扳手又像测量仪的工具,作势要砸向屏幕,但最终还是愤愤地放下,只是又狠狠踹了一脚桌腿。
相比之下,坐在实验室另一侧,正对着一堆复杂数学模型沉思的爱茵斯坦博士,就显得平静得多。
她推了推眼镜,蓝灰色的眼眸从全息公式上移开,看了一眼暴跳如雷的同僚,轻轻叹了口气。
“特斯拉,冷静点。对比一下我们曾经的盟友,”
她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逐火之蛾现在的境遇,你应该感到……某种程度的‘庆幸’了。至少,我们还有名义上的‘美洲政府官方支持组织’这个行政身份,基地还在我们自己手里,大部分研究项目虽然受限,但尚未被完全叫停或接管。”
“庆幸?!想什么呢,鸡窝头!”特斯拉猛地转过头,怒火更盛……
“要不是因为瓦尔特那小子现在还没醒过来!在对‘塔’里硬扛了那么一下,到现在还在生命维持舱里泡着!我们会这么低三下四,被人用这种狗屁条款骑脸输出吗?!”
提到瓦尔特,实验室内的气氛明显一沉。
这位逆熵的盟主在“塔”内战役中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攻击,虽侥幸生还,但陷入了深度昏迷,依靠最尖端的医疗技术和其本身特殊的律者体质维系着生命体征。
他的缺席,对逆熵而言是战略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双重沉重打击。
爱茵斯坦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反驳。她深知特斯拉说得没错。
逆熵的情况,确实比完全民间出身、如今已被系统性肢解的逐火之蛾要好上那么一丝。
这“一丝”,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与美洲本土政权在崩坏初期就建立的相对紧密的合作关系,以及相对更“正规”的行政架构。
世界政府对两者的根本态度——防范、限制、利用、消化——其实并无二致,只是手段上,对逆熵更“温和”些,更注重“程序正义”和“协商”,而非赤裸裸的强制征收与分割。
但这“温和”,正在被迅速侵蚀。
更让两位博士忧心忡忡的,是逆熵内部因此次剧变而急剧抬头的激进派势力。
以元老梅林、新星可可利亚、以及美洲国防部部长萨格尔将军等强硬派,激进派为首,形成了一个权力日益膨胀的内部小组。
他们正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手段,试图全面掌控逆熵的军事指挥权、核心科研方向、以及工业生产能力。
可可利亚尤其活跃。
在最近几次逆熵执行者联席会议和元老评议会上,她多次公然与特斯拉、爱茵斯坦等保守派(或曰稳健派)元老唱反调。
她的主张尖锐而极具煽动性:
“彻底断绝与名存实亡、且已成为世界政府重点监控对象的逐火之蛾的一切合作关系!这不仅是划清界限,更是避免引火烧身!”
“逆熵与逐火之蛾的关系,应从有限合作,转向全面的战略竞争,甚至在某些关键领域,做好‘冷战’对峙的准备!未来全球的主导权,不能落入被驯化的‘英雄’或腐朽的官僚手中,而应由掌握真正力量与先进理念的组织夺取!”
“尤其是在领土与资源问题上!西伯利亚那片广袤而富含特殊资源的土地,以及逐火之蛾在那里经营的核心基地,凭什么继续由一群失去爪牙、被世界政府圈养的‘前英雄’占据?逆熵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以‘保障美洲战略安全’、‘优化全球资源分配’、‘防止技术垄断’等名义,重新讨论西伯利亚的归属问题,甚至采取必要措施,将其纳入逆熵的实际控制或影响范围!”
这些言论在逆熵内部引起了巨大争议,但也吸引了不少对现状不满、渴望逆熵更加强势、或单纯被可可利亚描绘的“强大逆熵”“让逆熵再次伟大”蓝图所鼓动的中下层军官、技术人员和行政人员。
激进派的势力,正在瓦尔特昏迷留下的权力真空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
每一次会议上的交锋,都让特斯拉感到更加无力,让爱茵斯坦的眉头锁得更紧。
她们面对的,不仅是外部世界政府的步步紧逼和专利掠夺,更是内部即将可能到来的路线剧变与权力更迭。
逆熵,这个曾经以“为人类文明而战”为理念(虽然后期有所偏移)、在对抗崩坏中与逐火之蛾时而合作时而竞争的组织,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
是继续相对保守、与合作方(哪怕是衰落的逐火之蛾)维持一定默契,在有限的框架内周旋?
还是听从激进派的召唤,主动卷入与昔日盟友的竞争乃至对抗,以更加强硬的姿态争夺后崩坏时代的主导权?
实验室里,特斯拉的怒火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忧虑。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又想起可可利亚在会议上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和极具煽动性的演讲。
“鸡窝头……”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瓦尔特那小子,到底还要睡多久?再这样下去……逆熵,恐怕就要变成连我们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了。”
爱茵斯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复杂的数学模型,但眼神已然失去了焦距。
窗外,黄石基地巨大的地下穹顶之下,机甲行走的轰鸣和能源塔运转的低吼隐隐传来,仿佛是这个组织沉重而不安的心跳。
而在遥远西伯利亚的冰原之下,逐火之蛾残存的基地中,华、科斯魔等人,或许也在各自的“监护”下,感知着来自昔日“竞争对手”方向的、日益清晰的寒意。
………………
地点:逆熵资助并实际控制的某私人孤儿院,位于北美大陆相对安宁的湖区附近。
时间接近黄昏,夕阳透过宽敞教室的落地窗,给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晖。
这里不像寻常孤儿院那样简陋,更像一个设施完善、环境舒适的小型寄宿学校。
墙壁刷着柔和的颜色,书架整齐,玩具角堆着各种益智玩具和最新的教育型平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烤饼干混合的淡淡气味。
但此刻,教室一角的气氛有些不同。
可可利亚没有穿她那身笔挺、带有逆熵徽记的指挥官常服,而是一套剪裁优良、质地柔软的深蓝色居家便装,长发随意披在肩后,少了些战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属于成熟女性的温婉。
她静静地站在一张稍大的儿童书桌旁,目光低垂,落在桌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布洛尼娅。
女孩有着一头略显蓬松的银灰色短发,发尾微微翘起,映着夕阳,泛着细碎的柔光。
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有些宽大的、印着可爱吼姆图案的连体睡衣,袖口和裤脚都卷了好几层,却衬得她更加娇小。
小脸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一双灰蓝色的、宛如西伯利亚冬湖般澄澈的眼眸,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不是童话书,而是一本高等数学初步的影印教材,以及旁边写满了复杂演算过程的草稿纸。
她的手很小,握着一支对她来说略显粗大的电子笔,在平板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书写着。
屏幕上显示的,并非儿童涂鸦,而是清晰的坐标系、函数图像,以及一行行虽然笔触稚嫩却逻辑严密的推导公式。
双圆锥曲线的标准方程转化与焦点参数求解——这是通常在高中阶段才会系统接触的内容。
而布洛尼娅,这个年仅四五岁的孩子,正在独立尝试完成一道相关的综合运算题。
可可利亚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神极其复杂,交织着一种近乎惊叹的欣赏、深沉的怜爱,以及一丝……被完美隐藏起来的、冰冷而遥远的评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布洛尼娅停下了笔,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从屏幕上移开,缓缓抬起,望向身旁的可可利亚。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喜悦表情,依然平静,但眼底深处闪烁着完成挑战后的细微光亮,以及一种潜藏的、渴望得到认可的期待。
她用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清晰而平稳的语调,轻声开口:
“可可利亚妈妈……布洛尼娅…做出来了。”
没有撒娇,没有炫耀,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这一声“妈妈”,让可可利亚冷硬的心湖微微荡起涟漪。
她伸出手,动作是罕见的轻柔,抚摸着布洛尼娅柔软的银灰色头发。
“做得很好,布洛尼娅。”她的声音也比平时指挥时柔和许多,“你比妈妈想象中还要聪明。”
布洛尼娅似乎很享受这抚摸,微微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题目上,小声地说:“这里……布洛尼娅用了三种方法验证,结果是一样的。但第三种方法的计算量最小。”
可可利亚的指尖微微一顿。
是的,天赋。难以想象的、在数学与逻辑领域的可怕天赋。
这种天赋,在这个崩坏能尚未完全远离、科技与武力决定未来的世界里,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也意味着……惊人的“价值”。
她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了远方,飘向了布洛尼娅的身世,也飘向了她自己的过去。
她的母亲,亚历山德拉,曾是西伯利亚一座边境城市的普通居民。
第五次崩坏在冰原上爆发时,亚历山德拉怀有身孕,却凭借着惊人的求生意志和一点点运气,奇迹般地逃离了最核心的污染区,与她一路向西,穿越了无数艰难险阻。
但她终究未能完全幸免。
长途跋涉和极度恐慌中,她感染了过量的崩坏能辐射。
当流浪到相对安全的区域,被逆熵外围人员发现时,她已经生命垂危。
然而,或许是母性的本能超越了生理极限,亚历山德拉以燃烧最后生命为代价,硬生生将腹中的孩子生了下来。
这个女婴,就是布洛尼娅。亚历山德拉只在弥留之际,紧紧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丈夫的姓氏和“保护好她”的恳求,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而布洛尼娅的父亲是西伯利亚某处军事基地的中层军官。
西伯利亚……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可可利亚的记忆深处。
她太熟悉那片土地了。
她自己,就曾是那里庞大军事体系中的一员。
她也曾经历过背叛、逃亡、在绝境中挣扎求生,最终凭借着机敏、狠辣和机遇,搭上了逆熵的线,来到了美洲,一步步爬上高位。
或许,正是在了解到布洛尼娅父母都与西伯利亚那片土地有着悲惨羁绊时,某种同病相怜的愧疚(对她自己过去未能改变的一切?)与责任感,促使可可利亚做出了决定。
她亲自接管了布洛尼娅的收养事宜,没有将她送入普通的福利系统,而是带到了自己势力范围内、条件最好的孤儿院,给了她“可可利亚妈妈”这个称呼和相对优渥的成长环境。
布洛尼娅,是她抚养的众多孩子中的一个特例,也是她投入感情相对较多的一个。
但这并非全部。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教室里的光线变得朦胧。
可可利亚收回抚摸布洛尼娅头发的手,目光扫过窗外院子里,其他正在保育员看护下玩耍的孩子们。
这些孩子,年龄从两三岁到十来岁不等,肤色各异,但眼睛里大多还保留着属于孩童的天真或对未来的迷茫。
她在美洲、欧洲乃至其他大陆相对安全的区域,秘密建立或暗中控制了许多所类似的“孤儿院”。
名义上,它们是逆熵或某些慈善基金会资助的福利机构,收留因崩坏、战争、动乱而失去家庭的孩子,给予他们庇护、教育和温暖。
这当然有真实的善意成分。可可利亚并非完全的冷血动物,她经历过失去和逃亡,深知这些孩子的无助。
给予他们一个屋檐、一口饱饭、一点教育,是她力所能及的补偿,也是她内心深处某个柔软角落的需求。
然而,在战略家的冷酷视角下,这些孤儿院还有另一重截然不同的意义。
它们是人才储备库,是兵源筛选池,是未来忠诚战士与特殊技能者的孵化场。
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就像一张张白纸。在给予他们生存保障和教育的同时,潜移默化地植入对逆熵(尤其是对她可可利亚派系)的归属感、忠诚度,甚至是对外部世界(如世界政府、其他竞争组织)的警惕或敌意,并非难事。
系统性的体能训练、基础军事常识灌输、对崩坏能适应性检测、特殊天赋的挖掘与定向培养……这一切,都可以在“全面教育”、“兴趣开发”、“安全保障”的名义下进行。
布洛尼娅展现出的惊人理学天赋,在可可利亚眼中,就是一颗极其珍贵的、未经打磨的原石。
未来,她可以成为顶尖的武器系统设计师、密码破解专家、战略分析师……或者,经过适当的“引导”和“强化”,成为掌控某种尖端兵器、乃至直接介入战场的新型“武器”本身。
其他孩子也一样。
身体强健的,可以培养成优秀的机甲驾驶员或陆战队员;感知敏锐的,可以训练成侦察兵或情报人员;具有特殊崩坏能适应性的……那价值就更大了。
她计划着把这些孩子,把布洛尼娅,变成一个又一个……兵器。
这个念头在可可利亚心中盘旋,冰冷而清晰。
它与她作为“抚养者”的温情并存,构成了她人格中复杂而矛盾的两极。她知道这很残酷,甚至肮脏。
但在这个弱肉强食、力量为尊、连昔日救世英雄都被迫戴上镣铐的时代,她不相信纯粹的善意能保护任何人,能实现任何目标。
逆熵需要力量,她自己的派系需要力量,这些孩子……如果想要在未来的动荡中存活下去,甚至拥有主宰自己命运的能力,也需要力量。
而力量,往往伴随着牺牲与异化。
“可可利亚妈妈?”布洛尼娅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她片刻的走神,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问。
可可利亚迅速收敛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算计,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弯下腰,平视着布洛尼娅:“怎么了,布洛尼娅?”
“布洛妮娅饿了。”女孩诚实地回答,小手摸了摸肚子。
“好,我们去吃晚餐。”可可利亚自然地牵起布洛尼娅的小手,柔软而微凉。她带着女孩向教室外走去,温暖的夕阳光芒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
走廊墙壁上,挂着孩子们画的画,色彩斑斓,充满稚趣。
可可利亚的目光扫过那些画,心中却是一片冷静的评估与规划。
布洛尼娅……以及其他孩子们……
原谅我。
但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被利用的价值”,或许才是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最可靠的保障。
而我将赋予你们这种价值。
无论是以温暖的名义,还是以残酷的 necessity(必要性)之名。
窗外的天空,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夜幕降临,星辰渐次亮起,如同无数双沉默注视的眼睛……